《淡淡梨花香》柳叶染云

7、入园（二）

　　陈笠待回过神来，看客们都散了。

　　今天的场子算是结束，袁文清和孟惜昭孟老板一同下了楼。

　　陈笠忙跟上，几人走到一楼大堂。

　　“许文若，来。”

　　从后台走出来个年轻人，陈笠看他样子，身形与方才台上的人影重合。

　　“这是许文若，孟老板的弟子。”

　　袁文清笑着，向陈笠介绍。

　　那男子卸了妆，看上去只是个眉清目秀的青年男子，举止完全没有台上的袅娜。

　　孟老板朝他点点头，介绍陈笠。

　　“这是蒋梨。”

　　孟老板又转头凝视着陈笠的眼睛，细细看着。

　　这年轻人瘦瘦弱弱，手指纤细修长，相貌倒是三分柔美，只是气质阴郁，眼中含愁。

　　“名字有趣儿，也长了一双含情目。”

　　他坐下，道：

　　“唱两段。”

　　袁文清也请了许文若坐下，几人看着站在中间的陈笠。

　　陈笠微微敛了眉，掩住心中局促。

　　改了身形，清清嗓子。

　　“指望你步青云高榜得中，
　　奴情愿守孤灯助你成名。
　　谁知你竟如此缺乏气性，
　　恨只恨金玉奴瞎了双睛！”

　　这是《金玉奴》中的一段唱词，讲的是金玉奴怒斥薄情郎。

　　孟老板微眯双目，静静坐着。

　　婉转千回，如泣如诉，袁文清一时眼露赞许。

　　眼前人既无装点又无行头，可那双眼波流转，一行一止，却宛若娇俏女儿，眼中珠泪闪动，盈盈弱柳。

　　孟睁开眼睛，轻轻点头。

　　“倒是个可造之才，以后就跟着我吧。”

　　陈笠慌忙下拜，就要叫“师傅”。

　　孟老板忙拦住。

　　“这可不是什么师傅，只不过指点一二。”

　　他向台边招招手，一个青色棉袍的少年走过来。

　　“这是尹自清，你就跟他一处住吧。”

　　陈笠忙道了谢，目光却不经意间与袁文清相接。

　　他的神情清淡，一双眼睛里不知情绪，嘴角淡淡笑意，晃得陈笠心中一跳。

　　“袁大人，多亏您引荐，我这就去了。”

　　袁文清点点头，站起身笑道：

　　“去吧，我也要走了。”

　　陈笠按了按自己心中的微动，当下拜别了袁文清，到了后院住处。

　　再过几日，便是封箱演出，这几天众人都忙忙碌碌的，几人看到尹自清也笑着打招呼。

　　尹自清带了陈笠，帮忙拿了包袱，就穿过走廊往后院走去。

　　“蒋梨，我刚刚听孟老板叫你蒋梨。”

　　“这个名字好听。”

　　这个年轻人很开朗的样子，路上就说起话来。

　　“你唱得很不错！”

　　他转头看看陈笠。

　　尹自清的身量要矮许多，要抬眼看陈笠，一张娃娃脸上圆圆的眼睛闪着灵动的神采。

　　“孟老板这里有个规矩。凡是这个戏园子里出来的，第一次上台不被喝倒彩，才能是孟老板的徒弟，所以他才不收你。”

　　陈笠点点头，原来是这样。

　　尹自清又问：

　　“你以前是上过台吗？”

　　“之前在乡下的戏班子里唱旦角儿，也算是登过台。只是北平城这样大的地方，我的水平怕还是轮不到。”

　　“哪有的事，你唱得这样好，出头是早晚的事。”

　　两人说着，穿过木制廊柱，转了弯，到一处木门前。

　　“这是你以后住的地方。”

　　尹自清帮忙放下行李。

　　“我今天还有事要去忙，你现在这里歇一会儿，咱们晚点会开饭。”

　　他一转头就要走，忽然又转身。

　　他的表情有些隐晦，陈笠觉得奇怪，只听他低声道：

　　“还有一件事，也是不成文的。”

　　陈笠微点着头，凑近听。

　　“这里的人，都不许去陪客人，不论男女都不行，不然就被赶出去，你可要记住。”

　　他表情严肃。

　　陈笠忽地心中一沉，但还是点点头。

　　尹自清一掀布帘子就出门去了。

　　陈笠看着他的背影，松了口气。

　　身上的衣衫单薄地很，他搓搓手。

　　屋里暖和一些，他歇了会儿就收拾起自己的行李。

　　屋子里不大，放着两张床，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尹自清的床上挂了帘子，旁边是个小柜子。柜子上是一面小镜子。

　　陈笠走过去，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一身单薄的长衫，头发已经很长了，看上去单薄消瘦，一双眸子深沉安静，如一汪古井。

　　他有些怜惜地看着自己。

　　这些时候，经历了这么多事情，他已经很久没看过自己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