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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入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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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出了医院,已经接近凌晨了。
陈笠坐在副驾驶座上,晨晨和刘妈妈一起坐在后排。
晨晨一向是个很爱说话的人,但是现在不知是困倦还是害羞,她也不怎么开口了,只是与刘妈妈倚在后排靠椅上。
车内一时陷入沉默。
陈笠侧头看了一眼袁文清,犹豫一会儿还是轻声道:
“袁大人,我也要感谢您呢。”
袁文清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陈笠。
“为什么?我们见过吗?”
陈笠笑笑,晨晨也加入对话中。
“袁大人,他就是您之前救的逃难的难民。”
袁文清似乎想了想,笑起来。
“不好意思,救的人太多了,我都不怎么记得他们的脸了。”
晨晨又接着问道:
“您怎么会在这里啊?这么晚您开车去哪里?”
袁文清无奈叹口气:
“有个要紧的文件,一刻也不能耽搁,我送过去之后就碰上了你们。方才着急没问,那位孕妇是你们的病人吗?”
晨晨摇摇头:
“是也不是,那个孕妇的婆婆,眼见自己的儿媳就要丢了性命,竟然能狠下心眼睁睁看着,我们不忍心,就抢了出来。”
袁文清面色有些沉重,点点头。
“晨晨丫头是很有些巾帼英雄风范的,可怜那妇人了。”
晨晨似乎笑了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又岔开话题:
“袁大人您的车弄脏了,什么时候有空,我们给您清理一下。”
袁文清豪爽一笑:
“没关系,一辆车而已,哪里有母子性命重要。”
他又侧头看看陈笠:
“倒是这位小兄弟,身上的衣服都是血,也辛苦了。”
陈笠的目光与他相接,一时间晃了神,这是陈笠见过最坚定而清明的目光。
与他见过的人都不一样。
陈笠忙笑了笑,道:
“袁大人辛苦,今天多亏有大人在。”
袁文清看着眼前的路,不经意地问道:
“你叫什么名字啊?”
陈笠微微低头,轻声回答:
“我叫蒋梨,以前是个唱戏的,逃难被大人所救,要不是大人您,我已经没命了。”
袁文清的目光转到陈笠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你是唱小生的吗?”
“是唱旦角的。”
袁文清的眼神似乎亮了亮。
“我可是很喜欢听戏的,你唱的是什么剧种?”
“原是北平城里流行的京剧,传到我们那里,应该也不是原来的样子了。”
袁文清笑起来。
“这也是巧了,我最喜欢的也是京剧。”
晨晨忙接着道:
“袁大人,听说您和戏园子的老板都熟悉,您能不能给蒋梨找个戏园子里的活计?他也原不是做粗活的,能继续唱戏最好了。”
陈笠闻言,也抬眼看着袁文清。
袁文清点头。
“这自然可以,但能不能唱戏我不知道,孟老板水平高,要求也多。但找个活计是可以的,我有空给孟老板引荐一下。”
陈笠心中情绪复杂,但仍是高兴地道了谢。
袁文清将三人送回药铺,便径自去了。
次日,陈笠忍者困意起身来,开了药房的门,就在门口守着。
晨晨与刘妈妈都还没起身,昨夜奔波劳累,陈笠想让她们多睡会儿。
闲来无事,陈笠想起昨夜袁文清答应的事。
自己也许久没有唱戏了,不知嗓子如何。
踌躇了一会儿,外面又下起飞雪。
已经是农历一月份,眼看就要过年了,街上的行人匆匆走着,手上拎着挂着大小包的东西,忽有一人穿过风雪来到堂前。
那人正是兵士样子,问了问陈笠姓名,便交给他一封手书。
陈笠一看,是袁文清派人送来的,信上说,十三日北平城南,卫风戏园子有场演出,他到时会去,也邀请陈笠一同前去,好见一见孟老板。
陈笠心中复杂,不知是喜是忧,只得收了信。
今日是十一号,也就是后天了。
陈笠有些紧张起来。
要是孟老板不肯受自己怎么办?
忧虑了一会儿,他又转念想想,既然是袁大人亲自说和,孟老板应该也会给些面子,就算是在戏班子里做些杂役,到底也是又处安身。
这样挨了两日,陈笠便收拾了行李,拜别晨晨母女。
雪已经停了,街上被扫的干净,陈笠换了件单薄的袍子,他那件棉袍,已经被血染的不像样子了。
街道上行人多起来,陈笠也慢慢定了神,一面走,一面看着。
忽听得远处有唢呐之声。
有行人面露不悦。
“快过年了,谁这样晦气!”
那人一转街角,兴许是绕开了。
陈笠还未动,只是沿着问明的路走着。
那唢呐之声渐行渐近,待白衣孝服的一行人走近,他回头看去。
却见那队伍之前,是个壮硕男子。
陈笠觉得熟悉,又看一眼。
只见队伍的后面,扶棺而行的,不正是那天的张老太么?
那棺木之中,难道是那位年轻女子?
陈笠心中一沉,站了好久才回过神来。
他心中沉重,一路默默。
卫风戏园子在北平城南边儿,过了前门大街,直走过街,再转个弯,便是座茶楼。
陈笠一路问着路人,终于在开场前赶到了。
没办法,北平城实在是太大了,他从没来过这样大的地方。
待他进了茶楼,便感觉热气一涌,浑身暖和。
进了门,统共两层。楼下摆着实木的大长桌子,挨着大条凳子,来客坐在桌旁喝茶闲聊。大家穿着都朴素些,厚实暖和。
抬头往上看,楼上设管座,供一些官宦人家看戏作乐。
陈笠听着耳边人声,有些局促,却被一年轻男子拍了拍后背。
“你是蒋梨吗?跟我走。”
陈笠想起袁文清的话,便跟上去上了管座儿。
一进包厢,就看见袁文清与一长袍男子谈笑。
见了陈笠,袁文清做了请的手势。
“来,见过孟老板。”
陈笠忙也问了好。
“这是这个茶楼的老板,也是北平城唱戏唱得最好的。”
那长袍男子笑一笑,谦虚道:
“袁大人过奖。”
“这是蒋梨,从前是乡里唱旦角儿的,逃难到了北平,想在戏园子里找个活计,不拘是管事还是杂役都行,有个糊口的就可以。”
袁文清笑望着陈笠。
“我也未曾听过你唱戏,今日来了,就先看看孟老板的徒弟们吧。”
陈笠有些拘谨地坐下,也望着台上。
这时,人声都静下来,台上弓弦响动。
袁文清一身便装,也是英俊挺拔,眉目间清朗疏阔,便是一等的风流人物。
陈笠看那台上的小旦,妆容精致,只是身段稍显壮硕,扮作女子有些不合。
但他一开口,便是满堂喝彩。
陈笠不由得点点头。
声音低沉却又甜润,姿态极其优美,一颦一笑尽是风情万种。
台下众人不由得痴了。
一曲终了,袁文清起身鼓掌,从怀里掏出一把银元,抛洒在台上。
见这位如此大手笔,台上人也盈盈行礼致谢。
一时间,银票银元纷纷扬扬洒下来,陈笠看呆了。
都说北平富贵,现在看来果然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