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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相救(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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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晨和刘妈匆忙进门,留下陈笠在门外等候。
冬日里,冷得紧,陈笠捂紧自己的衣襟,蜷在角落,稍微暖和一些。
晨晨和刘妈一行进去了大半日没见出来,屋内人声阵阵,孕妇的凄惨嚎叫在耳边断断续续响起,陈笠不由得心中战栗。
不知过了多久,陈笠的手脚都要冻麻了,他站起身来踱步,一边搓着手听屋内的声音。
人声渐渐大起来,声音激烈,进而吵闹起来,晨晨的声音尤为尖锐。
“张老太!你这是存心要杀人吗!”
陈笠吃了一惊,想进去看看究竟,却迟疑不敢进门。
他在屋外团团转着,一边仔细听着里面传出来的响动。
“我念你是个长辈,你的儿媳要是现在还不送去医院的话,两条命都要保不住了!你还是要拦我吗?”
张老太苍老的声音咕咕哝哝不知在说些什么。
陈笠急得要开门看看,又只能刹住脚,在外面乱转。里面是孕妇女子,自己闯进去像怎么回事。
一会儿,刘妈妈拉着晨晨走出门来,即使夜色浓重,也掩盖不了晨晨的一身怒意。
她们刚走出们,身后的木门就砰一声掼上了。
陈笠立刻走上去问:
“发生什么事了?晨晨姐。”
晨晨气得说不出话来,只是一味往前走,刘妈妈也跟上去,转头低声说道:
“这家产妇,不仅不足月,如今胎儿位不正,竟是一条胳膊先出来了,我先前知道西洋的医生有法子治疗,但如今这张老太说什么也不肯去西洋医院,产妇已经力竭,要是在不送去,怕是大人孩子都要保不住啊。”
陈笠又惊又气,忙问:
“这又是为什么不去呢?不是这个孩子得来不易吗?”
刘妈妈一面小碎步跟着晨晨,一面说:
“听说,接生的西洋医生是个男子,花费也多,张老太也不肯花那么多钱,只是一味催着产婆把孩子生出来,看这情形,怕是产妇的生死,她也是全然不关心了!”
陈笠一时说不出话来。
晨晨一直在前面走着,一言不发,三人走在昏黄的街道上,天空星星点点落下雪花来。
刘妈妈几步赶上去,轻声劝慰:
“这不是咱们能左右的事情,你也不要这样难过,张老太自家的事情,咱们插不上手的。”
晨晨娇小的身躯在前面走着,偶尔有汽车从她身边经过,车灯照在她的身上,投下斜斜的影子。
陈笠沉默地跟在后面,看着母女两人相伴的身影。
他以前做那营生的时候,也曾经在这样的雪天里走过小城的街巷。
那时候,他被人看管着,身上时常会有累累伤痕,对于他来说,这样的黑夜是可怕的、残忍的,但是现在,他却感受到了自由。
一老一少,在飞雪里落寞前行。
陈笠本想追上去安慰一下,那娇弱的身影却倏然转过身来。
晨晨跑过来,头上的小铃铛响动起来。
她停在陈笠面前,抬头看着他。
只是一眼,陈笠便明白她想要做什么。
要去救她吗?
晨晨的眼神似乎在问。
自己也被别人救过命,陈笠自然知道这样的帮助对于别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陈笠微微点了点头,就被人抓住手掌。
陈笠的手一向冰冷,尤其在这样的冬天,那双小手却极其温暖,柔软娇小,攥着自己雪块一般的手指。
“走!”
两人一起在雪中狂奔,刘妈妈无奈地跟上来,她走得慢,很快就消失在身后。
陈笠感受着手心传来的温热,听着那小铃铛清脆的声音,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被人唾弃的人,现在,他要去拯救别人了!
穿过街道,在小巷中狂奔,晨晨的气息逐渐紊乱,但仍是不顾一切地往前奔去。
两人在门前站定,陈笠便敲响了大门。
门开了,晨晨极快地闪身进门,冲进屋内。夜里极黑,张老太看不清来人是谁,只是听声音是那药铺女孩,自己腿脚不好,阻拦不及。
陈笠不顾张老太的咒骂,也进了院门。
只听屋内晨晨与产婆说了些什么,便高声喊着:
“蒋梨!快来!”
陈笠忙推门进去,火烛光影中,一眼看到晨晨扶着女子与一男子对峙,陈笠不由得心下一惊。
他快步走上前,却被那男子拦住去路。
张老太的儿子,原是智力残缺,现在跟他也讲不通道理,那男子又身形壮硕,陈笠的心突突跳起来。
他害怕这样的人。
这样的男子,总会让他想起来自己经受的那一切,他胃里翻涌着,几乎要吐出来,手指更加冰凉。
可是现在,他不能退后。
张老太颤巍巍赶进门,一边高声嚷道:
“柱子!不许他们走!今天咱们就要见官去!这两个贼要偷咱们东西呢!”
晨晨气道:
“老太婆,你还敢见官!你就不怕我们告你杀人吗!”
“我的儿媳,想要怎么处置轮不到你们来管!”
那高大的男子逼近前来,陈笠的心都要跳出来了,但仍是一步不肯挪动。
“柱子...”
原本已经昏迷的产妇,不知什么时候苏醒过来,轻声唤着那男子。
烛火昏黄,映在女子的脸上。
“柱子,听话...”
男子不再管陈笠,走过去靠近虚弱的产妇。
“让他们带我走...”
男子沉默一会儿,使劲地点头。
老太婆急了,叫嚷:
“柱子!你别听她的!拦住他们别让走,我给你买好玩的玩意儿!”
那男子似乎犹豫起来,晨晨忙开口道:
“你让我们走,我们都给你买!买一屋子的玩意儿!咱们买西洋钟,买西洋娃娃!”
柱子闻言,咧嘴笑起来,退到一边去。
陈笠冲过去,小心抱起年轻的母亲。
血水浸染了他的衣袍,他抱着女子一路走向院外,晨晨在一旁小心地扶着。
一个临产的孕妇,体重到底不轻,她确实心有余而力不足。
孕妇微弱的呼吸声在怀中,陈笠瘦弱的手臂支撑着她的身体。
外面的风声响起来,晨晨为她兜紧了围帽。
陈笠走出巷子,行走在街道上。
刘妈妈也赶了上来,一面招呼着路过的汽车,想要搭乘一下。
陈笠的呼吸声乱起来,他刚病愈,身体本来也就瘦弱。
眼见路旁无一人回应,三人顶风冒雪向医院走去。
陈笠的手臂开始抖起来。
怀中是两条生命,他一点也不敢松懈,只是拼命坚持着。
“辛苦你了...”
产妇微弱的声音响起,陈笠不由得一阵鼻酸。
他不敢休息,只是挣扎着,两条手臂几乎麻木。
要救她,救这个还未出生的孩子。
不知道走了多久,陈笠的眼前模糊起来,他有些支撑不住了。
为什么自己这样弱小?他恨自己的无能。
风雪声似乎隐去了,晨晨与刘妈妈的声音似乎也隐去了。
天地之间,只剩他孑然独行。
怀中的生命似乎已在消逝。
他几乎就要哭出来了。
“怎么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汽笛声。
他茫然地转头,看到雪中,一辆汽车停驻。
晨晨与刘妈妈说着什么,他的耳边隆隆作响,一句也听不到。
“上车!”
一个身影从车中走下来,向自己走来。
他接过陈笠怀中的产妇,与晨晨一起将她小心地放入车中。
那个身影极暖,就是靠近了一下,陈笠便感受到一阵温暖的气息。
“蒋梨!上车!”
陈笠愣着,被晨晨轻推了一把。
“到前面坐。”
那个声音响起,清朗悦耳,似乎带着威严。
陈笠听话地照做了。
“谢谢袁大人!”
晨晨说着,一面将产妇的身子小心地安顿好。
陈笠看了看驾驶座上的人,一时不知说什么。
这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就在自己的眼前。
他侧头看了看袁文清。
这人一身便装,眉目清朗,头发有些长,勾勒出好看的额线。
他一边了解着情况,一边向医院开去。
陈笠终于在疲惫到极致的状态下缓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浑身是血。
汽车已经到了医院门口。
几人下车,将孕妇送到了急诊室内,白大褂的医生严肃地问道。
“病人现在的情况需要家属签字,你们谁是家属?”
几人面面相觑,袁文清问道:
“他们家在哪,我去接个家属过来。”
“我知道在哪,我也去。”
晨晨跟上去,留下陈笠与刘妈妈在医院守着。
张老太过来的时候,脸上全是不满,身后跟着她那傻儿子。
但她不敢说什么,颤巍巍地签了字,坐在走廊上等着。
陈笠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听到一声响亮的哭声。
他的心中忽然充满了异样的感觉。
这个小生命,曾经在自己怀中,现在终于降临到这世间了。
自己又是怎样出生的呢?
自己的父母亲人,是否也惴惴不安地等待着自己的降临呢?
晨晨站起身,走到陈笠身边轻声说:
“走吧咱们。”
“张老太已经来了,咱们先走,不要给袁大人添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