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相救(一) ...
-
见有人进来,陈笠连忙站起身来招呼,一边说刘妈妈一会儿就来。
深秋时节,中间一人包裹严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陈笠看他身材高大,十分雄壮的样子,举止像个男子,但肚子却格外的大,又像是个孕妇。高个子孕妇旁边跟着一个老妇和一个年轻女子,年轻女子只穿了件夹衣,也是大着肚子,看上去虚弱苍白,倒像是病人。
两人都包裹严实,肚子隆起,像是一同怀孕的姐妹。
刘妈妈急匆匆赶过来,一边招呼着:
“张大娘,你来了。”
张大娘看上去六十有余,面容枯瘦,眼角皱纹横生,衣服不见得多好,也是洗得干净,眼中有些昏黄。
她一面笑着,一面伺候那高个子的“女子”坐下。
刘妈妈推了腕枕,为那年轻女子诊脉,又问了最近睡眠如何,食欲如何。看了一会儿,刘妈妈将要收了东西。张大娘微微咳了一声,刘妈妈又想起什么似得,又拿了腕枕放在高个子“女子”旁边。
一样的诊了脉,问了相似的问题。
陈笠一时有些不解,待他出口,更加不解。
那人声音粗壮,低沉而闷,分明是个男人的声音。
张大娘却不觉有异,嘴里又絮絮叨叨地补充。
陈笠看着三人,越发摸不着头脑。
“还是不要贪凉,多下床走走。”
刘妈妈叮嘱道。
张大娘爱怜地摸了摸那高个子“孕妇”,拿了包好的药,三人又一并离去了。
刘妈妈看着几人,神情有些复杂。
“又是那老太婆?”
晨晨从堂后走出来,张口便道。
她手脚麻利,口舌也伶俐,有时候不免有些失了礼貌。
刘妈妈不语,也不置可否。
“什么年代了,居然还有这种事。”
晨晨撇嘴,就要往后堂走,陈笠也站起来跟上去。
他不会医术,也不认得几个药材,还是在后院打打杂帮些忙。
两人一起走着,一时无言。
晨晨看他一眼,她以为陈笠会开口问她方才的事,不想等了半日也不见他开口。
“你倒是没有什么好奇心。”
陈笠也看看她,浅浅一笑。
晨晨摇头,头上的小铃铛响了响,她有时像个孩子,有时候却成熟地像个中年人。
“不是我要骂她,实在是这事情太出奇。”
陈笠安静地听着。
“她儿子娶了妻,妻有了子,她怕孩子不是自己儿子的,竟然让两个人一起‘怀孕’。”
这下轮到陈笠不解询问了。
“男人,怎么怀孕?”
晨晨讥笑:
“不过是包了衣服充作肚子,饮食一律和妻子相同,甚至生了子,妻子倒要照顾男子坐月子。”
“张老太多大人了,居然还相信这个。”
陈笠越发不解:
“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晨晨站住脚,仰着脸儿看他。
“她那个儿子,其实是个傻子,原本是娶不上媳妇的。只是那张老太是有些祖产,花了不少钱也给自己傻儿子娶了妻。”
“之前娶的那个妻子,三年都未见怀孕,她却不愿带自家儿子去瞧大夫,只是一味叫儿媳吃些滋补的药。”
“后来实在没法,就又花钱买了个乡下女子做妾。那女孩子过门一年多,这才有了身子。”
晨晨叹道:
“但她自己又不放心,怕这农村女子肚中怀的不是她儿子的骨肉,便想出这办法来。以前不知何处也这个习俗,叫‘产翁’,就是男子同妇女一起生育,来确保孕妇腹中孩子是自己的血脉。”
“而那女子,生育完毕就立刻下地,男子如同产妇一般,在床上卧床休息,叫她照顾。”
陈笠惊讶至极,他以前还从未听到这种习俗,实在是难以理解。
晨晨继续说:
“可怜那乡下女孩子,物件般买来买去,现在还要平白受这样的怀疑。”
她看陈笠一眼:
“这个世道,女子可怜。”
“有时候,我也挺想做个男子,什么都可以做,多自由。”
她的大眼睛流露出期许:
“要我是个男子,走得出去,也不会一辈子守在这里,我是一定要出去看看这世界的!”
陈笠闻言,微微低头,睫毛轻颤,心中复杂。
他自己倒是个男子,平生二十三年,命运全不是自己所能掌控,也是被人轻贱奚落,任人欺辱。
难道这也值得称羡么?
两人各怀心事,取了药材,就回到前堂,正在收拾东西的时候,远处传来马蹄声。
晨晨立刻停了手里的活计,向街道上看去。
一队人马穿过大街,都是神情严肃。一行人清一色穿着制服,打着马匹,街道上的百姓见了颇为惧怕,也都纷纷避让。
晨晨却微笑起来,向那队中一人轻轻招手,眼中全是倾慕。
马上的人也看到了她,点头微笑。
那人面目英俊一身豪气,身着制服,风神俊朗,一看就是豪爽潇洒之人。
陈笠远远看去,觉得陌生,便低声问:
“这是你的朋友吗?”
晨晨看着那人远去,终于收回目光。
“那人可是你的救命恩人呢,袁文清袁少尉。”
陈笠闻言忙又抬头去看,但那一行人已经走远,只留个背影。
“北平城里的这些官老爷,我只相信袁大人。”
晨晨低头轻语。
“当时,你知道上头是怎么对待那些流民吗?”
陈笠摇头。
“上头下令,逃难的、乞讨的,一律不准进城,全都撵了去。”
“袁大人不忍心,自己建了粥棚救济,又在道边拉了营帐,这才救下了许多人。后来,上头才发命令照样学样。后来,也是他将你带回来的。”
陈笠想起那天朦胧中,看到一双长靴踏水而来,如果不是他,自己怕是已经进了黄泉了。一时间,心中感激,面上也露出感叹的神色。
若有机会,一定要谢谢他的救命之恩!
屋内沉默下来,半晌,他喃喃道。
“袁大人,真是位好官啊。”
“是了。这些当官的,没有不作威作福,骑到老百姓脖子上去的,只有袁大人不嫌我们卑贱,愿意跟我们说些话,我这才有幸认识了位官老爷。”
晨晨笑道。
陈笠点头叹服,又想起什么事情来,便转了话头。
“晨晨姐,我最近想去寻个活计,我看药铺用不上三个人,我只在这里添了许多麻烦。”
“粗使杂役我都能做,能糊口就行。”
这确实是,药铺的活计不多,用不上三人在这里忙乱,陈笠在这里,平白添了许多开支,有些负担不起。
况且自己一个男子,一直在药铺这里走动,也怕人议论,给晨晨和刘妈妈添麻烦。
晨晨站了一会儿,忽而笑起来。
“你也真细心,但你又哪里是做粗活的,原本就是唱旦角的,何不继续找个戏班子唱戏?也不浪费了一身本领。”
陈笠心头微异,喉间酸涩,嗫嚅道:
“我也就是个草头班子里出来的,北平的戏园子哪里瞧得上我?”
他二十多年都在清平乐馆供人取乐,哪里又被真正看作一个角儿?
晨晨歪头想了一想。
“袁大人很喜欢戏文,对人也很好,再见他我就说一说,兴许就行呢。”
“在外面走动,凡是能托上人说上话的,总归比自己去碰好得多,能走的关系就尽量走一走。”
陈笠见她样子小,年岁也不大,却一本正经地说些人情世故,不由得也微笑起来。
两人收拾了药材,外面天色渐浓。
陈笠抬过来木板,拴好门,就要休息。
小药铺确实很小,前堂用作接待客人,后厅就是母女二人晚间休息的地方,陈笠从救灾营帐出来后,实在无处可去,便暂时落脚在药堂。长桌上垫了褥子铺盖,倒也十分暖和,比起在外风餐露宿,这里不知好了多少倍。
刚睡下,就听到拍门声大作,一个苍老的声音直喊着刘妈妈的名字。
陈笠忙起身,拾掇起来铺盖,开了门,一个老妇急急跑进来,刘妈妈也从后堂赶出来。
“刘妈!我的儿媳要生了!您...您快去看看吧!”
刘妈妈有些吃惊:
“她脉象平稳,又不足月,如何就要生了?”
那张老太一时语塞,说不出来,只是催促道:
“已经请了接生婆,但是还是不见动静,刘妈妈,赶快去瞧一眼吧!”
晨晨也穿好了衣裳跑出来:
“张大娘,如今该去送了医院才行!您怎么来这儿了?”
医院离药堂不算远,如今北平的妇人生子,多数都去医院生产,医院贵是贵些,到底比在家自己生产要安全。
张老太急得话也说不清了,只是一味的催。
刘妈妈没法,也只得提了些药,跟上去。
晨晨扎起头发,也一抬脚就出了门。
“晨晨姐儿,等我。”
陈笠拿了钥匙,锁上门,也赶上去,两人都是妇人,这样深更半夜出了门,陈笠不能不担心,还是自己跟上去放心。
已经是冬日,夜晚尤其寒冷,晨晨的小铃铛在夜里叮铃铃的响动,让陈笠感到些心安。北平城里,来往的车辆还是很多,几人前后脚紧跟着,转了街道口,奔向个小胡同。
昏黄的夜灯照着街道,陈笠觉得有些新奇,小城里可没有这样的光景。
张老太的家在一个胡同口儿里第二家。陈笠帮忙拎着药箱,走进家门,一进去,就看到屋内烛火闪动,身影晃晃,间杂着孕妇凄惨的尖叫,陈笠不由得打个寒战。
他一个男子,不好进门,就在门口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