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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北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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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三日,秋雨未歇。
已经两日没了饭食,陈笠刚刚病愈,正在屋内苦挨,忽听到有人敲门。
陈笠起身开门。
蒋玉容一身白衣,静静立在门外,素服哀容。
陈笠心中一沉,也不知如何开口,两人默然相对,禁不住心中悲痛。
“官兵已经把尸身拉去了。”
蒋玉容沉默一会儿,终于开口。
“我也要走了。”
他轻声道。
陈笠看他,心中叹息。
“要去哪里?”
“我也不知道。”
蒋玉容苦笑:
“不知去处,只想离开这里。”
陈笠点头,又道:
“这几日我也打算走了。”
蒋玉容点点头:
“保重。”
他神色哀戚,也不多言,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出要结伴而行。
陈笠回房,打了包袱,带了件棉衣,默默站了一会儿。
乐馆内已经没有吃食可带,仅有那些头面首饰,他都留下了。再看这些东西,他甚至都忍不住战栗。二十多年了,自己在这不见天日的囚牢里,待了二十多年了!
他自小时被拐卖到此处,一切都由不得自己。这些别人赏的玩物,就跟他一般,已经是肮脏污浊,不堪入目。带上它们,只能提醒着自己一日为玩物,便终身下作,再不能得见天日了。
陈笠不知自己家在何处,只记得那年被人抱上火车,下车便被卖给了周马瑞。
周马瑞教他身段、唱词,一句不对便罚棍子,再不许吃饭。陈笠从小到大不知挨了多少打,身体的痛苦还在其次,被人欺辱的心,却痛到至今。
夜里梦回,都是那些丑陋的嘴脸,陈笠不由得冷汗涔涔,心悸失声。
向留下的几位分别道别,陈笠便动身沿着大街走向官道。
小城在北平以南,因为瘟疫和饥荒,难民大部分都一路沿着官道北上,在这些人眼中,有个地方繁华富庶,应该能讨条生路。
北平——传说中膏粱富贵之地。
初时,陈笠跟随这些队伍,一路向北行去。但他原本就虚弱,又是带病行走,很快就落了单。
深秋时节,万木凋零,陈笠一人独行,饿了就挖些树皮草根充饥,幸好下一些小雨,路上积聚了几处水坑,可以有些水喝。
但已是深秋,能吃的东西也早被吃光了。陈笠一边拖着身子往前走,一边想看看哪里有可以充饥的食物,没留神脚下一滑,直接摔在泥坑里。
饿了几天,他已经没有力气爬起,只能俯身在泥潭旁喘着气。
灾民们三三两两或形单影只,露宿在寒秋雨后,他们衣衫单薄,腹中饥饿,根本无力抵抗这样的寒冷。
道中随处可见难民的尸首骸骨,有野狗四散相追逐,吃得膘肥体壮。
妇失夫,母失子,生死相离,所过之处,皆是悲鸣。
道旁已无人烟,一片悲鸿。
泪水,悲声!
这么多年,不论在怎样的情况下,陈笠都没有想过死,死是多容易的事情,但要想活下去却很难。
可是这样的悲惨世间,让他几乎放弃活下去的希望。
就要这样死去了吗?
秋雨连着下了几天,道路湿滑,
一行人都神色凝重,难民的哭嚎声,让这些兵士心头沉重。
领头的年轻人下了马一个个查看,看是否还有活着的人。他一身制服,显得格外精神干练。
“少尉!这个还有气儿!”
他招手:
“带回去。”
朦胧中,陈笠只感到一阵颠簸,似乎行在马上,耳边有人声阵阵,全都听不清楚。
他幽幽醒转时,眼前是一位粗布衣裳的老妇。
见他醒过来,老妇欣喜地上前来。
“你醒了?”
陈笠看了看她,又看看周围的布置。
这里是个陌生的地方,似乎漫着一股药香。
他四下看看,想要起身。
“还是躺着吧,身子还没好呢。”
陈笠开口,嗓子有些哑了。
“大娘,我这是在哪里?”
那老妇见他温和有礼,声音又悦耳,心里喜欢,便笑道:
“年轻人,叫我刘妈妈就行。”
“这里是救济的营帐,你昏倒在路边,是袁大人把你救回来的。”
她面容和蔼,态度柔和,陈笠稍稍放下心来。
“不知你是哪里人,又姓甚名谁?我好登记了去,回给袁大人。”
刘妈妈温言道。
陈笠垂下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翕动。
他不敢告诉刘妈妈自己原来的身份,原是一个相公,虽不是自己所愿,但这却是事实。可谁又愿意在旁人面前揭开自己的不堪呢?
但自己既非农民,也非书生,不会耕作,不通诗书,亦不知经济农业之事。如果胡乱编造一个身世,日后被揭穿岂不是伤人伤己。
他抬眼看着刘妈妈,轻声道:
“我本是乡下一个草头班子里唱旦角的,得了病被赶了出来,名叫蒋梨。”
取故人之姓氏,希望故人勿怪,梨花也是自己最喜欢的花。
刘妈妈的眼神闪了闪,但见他模样俊俏,又客气有礼,只是心中可惜但也不多说。
陈笠低下头,眼中流露出些许哀伤之意。
戏子,也是下九流的行当,别人不喜欢也是正常。只是看着原本轻言细语的人,因为之歌身份一瞬冷漠,他仍是有些难过。
“你好生休息,等你好些了,我就带你见见救命恩人。”
陈笠点头,又闭上眼睛睡去。
刘妈妈见他歇下,自己一路走出营帐,到了面前。
一个俏丽的小丫头正在麻利地包着药材。
小姑娘扎着辫子,只有十六七岁的样子,一双眼睛水灵灵的。
“妈。”
见了刘妈妈过来,她打声招呼。
刘妈妈挽起袖子,也上前帮忙。
忙了一会儿,她停下来叹口气。
小丫头名叫晨晨,她看刘妈妈一眼,奇怪道:
“妈,你叹气做什么?出了什么事情吗?”
刘妈妈搓搓手。
“可惜了。”
“什么可惜?妈,你说这话没头没尾的。”
“可惜那好模样,却是个戏子。”
晨晨放下手中活计,凑上来问:
“那个穿长袍,很漂亮的人?”
刘妈妈点点头:
“是啊,这次袁大人救回来人里面,就这个最俊俏。”
晨晨笑道:
“您老人家可惜什么,长得俊才做戏子,丑的人家可不要呢。”
刘妈妈笑笑:
“本想着模样倒和你般配,想着能招个上门女婿呢!”
晨晨脸一红:
“哼!我才不要呢!我只喜欢袁大人!”
刘妈妈神色微变,一时不语,沉默一会儿才开口道:
“袁少尉,模样也好,心肠也好,但你就是再喜欢,咱们这种人家,终究也是配不上的。”
晨晨看着她坚定地说:
“就是做小,我也认了,除了袁大人我谁也不嫁!”
刘妈妈老来得女,晨晨的父亲又在几年前走了,对于这个女儿,她是十分爱护娇惯。晨晨决定了的事情,她也完全没有办法。
她深深看一眼女儿,神情凝重。
陈笠躺在床上,感受着周身的温暖。
在他意识快要消散的时候,朦胧中看到一双长靴在眼前停下。
那个就是救了他的人吗?
到了十二月初,陈笠终于可以下床走动。等到稍微能活动的时候,他就到营帐外面打扫,整理药材。
救灾营帐设在北平城外,收治逃难至此的难民,城中一些小大夫和医师轮流前来帮忙。
刘妈妈见他勤快,又善良温和,便也渐渐也不在意他的戏子身份,几人熟络起来。
恢复体力之后,陈笠就接替晨晨往来城中城外运送药材,晨晨性格外向,手脚麻利,陈笠温吞礼貌,两人倒是能相处融洽。
这天午后,交接了营帐中的一些事务,三人拉着马车返回北平城中药铺。
药铺是晨晨的父亲留下的,他原是个小郎中,攒了一些积蓄全都用在这药铺上。刘妈妈的父亲也是行脚大夫,两人都懂些医术,会治些小病。城中百姓头疼脑热,不舍得去医院看那些西洋医生,也会来这里开些药方子。
临近傍晚,药堂送来一批药材,刘妈妈与晨晨忙着清点药材,留下陈笠在堂前看守。
买药的人不多,到了傍晚几乎没人来了,陈笠坐了一会儿,看着堂外行走的人群。
北平繁华,在小城里很少见到的汽车,在这里随处可见。人力车夫拉着客人跑来跑去,小贩在大声叫嚷着烟酒要卖。有夫妻带着孩子买了玩具,一家人走在回家的路上,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忽然一个乞讨的老者从门前走过,步履蹒跚,骨瘦如柴。
陈笠不由得心中不忍,眼前是逃荒路上那一具具骸骨...
太阳还未落下,风一阵阵吹进来,带来一点冬日寒意。
有三人一起跟着走进药堂。
原本有人抓药看病都是寻常事,陈笠不会多问,但这三人确实奇怪了些,陈笠不由得多看几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