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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登台(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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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老板笑起来,笑容苦涩。
陈笠看着许文若,心中不知是什么滋味儿。
被一个人这样坚定地选择,是什么样的呢?
他原也是个被抛弃的、没有廉耻的人,也会有人这样的对待自己吗?
他默默低头,看着自己膝下。
膝盖隐隐作痛,却不及心痛。
如果,如果自己没有过那样的生活,是不是可以作为一个朋友站在他身边?
那样明亮的眼睛,注定不会为自己停留。
可是...
许文若静静地盯着眼前的地面,似乎是已经下定了决心。
“师父,我要走了。”
“我为您蒙羞,是我的错,但我不能对不起倩倩。”
孟惜昭看着他,表情变得灰冷。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那我也就不留你。”
“我们本就是下九流的行当,被人踩在脚下的,是我想留住我们这些人最后的尊严,不被人践踏。”
“我教你的,你已经全都忘了,你自轻自贱,我不拦你。但有一点,既然人已经走了,以后就再也不要回来,也不要,说你是我的徒弟。”
孟惜昭转过身,原本挺拔的背影变得佝偻。
“从此以后,我们之间的关系算是一刀两断!”
许文若咬紧嘴唇,身躯弯下来。
“师父...”
青色衣袍的师兄膝行一步,想要说些什么。
“不许为他求情!”
孟惜昭转身便往后院走去。
许文若慢慢站起身,面朝着跪在旁边的几位师兄道:
“是我对不住师兄们,从今后,我就要走了。”
“谢谢师兄们这几年对我的照顾,再见了。”
他深鞠一躬,有些哽咽。
“帮我照顾好师父...”
陈笠揉了揉膝盖,想要站起身。
“帮我对自清说一声对不起。”
陈笠几乎失声:
“尹自清怎么了?”
青衣师兄垂下头叹道:
“他被打断了胳膊,现在还在医院里...”
陈笠连忙爬起来,往门外走去。
尹自清是他来这里认识的第一个人,昨夜冲突,他冷静又果决,又是个很值得尊敬的人。
他一定要去看看尹自清现在怎么样了。
陈笠一路走,一路问着,终于在午饭之前赶到了医院。
西洋医院大得很,好几层楼高。
陈笠在里面转了好久,在终于找到尹自清在的病房。
推开门,一眼就看见尹自清吊着胳膊躺在病床上。
“蒋梨?”
尹自清有些差异。
“你不是被袁大人带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不好好歇着乱跑什么。”
他的语气轻松,似乎并没有被手臂的伤影响。
“蒋梨哥。”
小喜子从床边起身。
“你来了。”
陈笠点头,担忧地看着尹自清。
“伤的重吗?”
尹自清微笑着摇摇头:
“没事,还能再长好。”
陈笠走近,看着尹自清。
“不要那么丧气的样子啦。”
尹自清笑着安慰他。
“许文若师兄走了。”
尹自清听着陈笠的话,脸色逐渐严肃。
“他自己要走的吗?”
陈笠点头。
“是的,他说不愿意对不起倩倩...”
尹自清垂下眼睛,目光幽幽:
“那我们这些人,还有师父,对他来说,算什么?”
陈笠听着尹自清语气中的失望,轻轻拍拍他的肩膀。
“这是他的选择。”
陈笠摸了摸兜,不好意思地说:
“我来的急,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忘给你买点东西吃点了,我这就下去买,你应该也饿了。”
尹自清看看他,笑一笑。
“是那些流氓先闹的事,医药费都是他们付,我知道你是刚从别处逃难来的,怎么有钱呢。”
“我这里有,你先拿着,楼底下有个饭馆,帮忙买些便宜点的吃些就行。”
陈笠十分歉疚,但自己确实没有钱,只好接了去。
他转身还没走到门口,又转过头轻声问道:
“尹哥儿,就算是许师兄没有选择你们,你还是认为,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吗?”
尹自清看他半晌,忽然笑起来:
“为什么这么问?”
陈笠抬起头,安静地注视着尹自清。
“我是师父捡来的,没有师父,我可能就饿死了。”
尹自清淡淡开口。
“师父教我唱戏,养我长大。”
“师兄们也都是看着我长大的,对我来说,他们就是我的家人。”
他缓缓掖好被角。
“为了家人,哪里有什么值不值得的呢?”
“师父说,咱们戏园子里的人,别人瞧不起咱们,咱们要看得起自己。”
“都说戏子无情,可是师父说,只有牲畜才无情!这是拿我们比作牲口呢!只要是人,哪里能无情无义?”
“许师兄既选择了别人,那也算不上是无情之人,我不会怪他。”
陈笠看着他圆圆的眼睛,闪动着不知名的情愫,只能轻轻点头。
他没有家人,他的师父,不过是个做下流生意的商人,这样的情感,也不是他曾经体会过的。
他默默走下楼,看着门口玩耍的小喜子,忽然有些羡慕。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耀在走廊上,他的前半生,太阴暗,太肮脏,又如何在这样的阳光下自在的活着。
那些对于他们来说触手可及的东西,对于自己,却是万般遥远。
买了些饭食,借了医院食堂的碗盛上来,就看见青色棉袍的吴师兄在尹自清床边坐着。
陈笠帮着尹自清吃完,又分了给小喜子三个孩子,就坐下听他们说话。
吴师兄是门里的第二个师兄,排在许文若后面。
二人神色都有些严肃,气氛沉重。
吴师兄叹口气,缓缓道:
“你原病着,本来也不该说这些。只是两天后就是封箱,许文若走了,三师兄叫伤了脸,只凭我和其他几位,撑起这演出有些困难。”
“当时你许师兄在的时候,来的人也都差不多是来看他的,这几天戏园子的事已经传的满城都是,都说咱们戏班子要完了!”
尹自清咬牙恨道:
“准是那广盛班子嚼舌头!在外面一通胡吣,就想咱们倒了好叫自家占了所有客人!”
陈笠也略听过这个戏班子,算是卫风的对家。
“师父现在怎么样了?”
吴师兄浓眉微蹙,有些丧气。
“师父很生气,现在也不出门,只是呆在房间里谁也不见。”
尹自清有些着慌:
“不会出什么事吧?”
吴师兄摇摇头。
“我们不敢打扰,只是把饭菜放在门口,师父好歹也吃了点,应该不会有事。”
尹自清忙乱着想下床,却被吴师兄制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