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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喉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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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这张脸说话,让谌钦更加烦躁。
谌钦脸色迅速冷下去:“少用你的逻辑去猜测我。你自己想死,不要赖上别人。”
“时渝”:“我确实不太想活,但不是现在。”
囚室格局和谌钦在紫微关过的并无区别,在轻剑星官的威慑下,他也没有足够可以活动的空间,因此只是小幅度地踱着。
谌钦一双眼睛紧紧跟随。
在这如箭在弦的氛围里,“时渝”问:“你是怎么发现我不是她的?”
谌钦:“很简单。你故事编了一部分,那部分里没有正常人该有的感情。”
如果钱玥是真心实意希望陆琛能走出阴霾,在她知道自己有了孩子的时候,就会立刻告诉陆琛。不可能拖着这件事,让陆琛死前都不知道。
除非那时候她还没怀孕。
但如若没怀孕,也就不会说“他杀了蝎神,也有了孩子”的话了。
谌钦原以为她是有隐情藏着没说,制造独处也是为了试探出这件事。
却也没想到,她一开始就不是钱玥。
“时渝”叹道:“人也不是十全十美的。好吧,我们继续。说到蝎神的事,钱玥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
谌钦:“这话你该和钱玥说。”
“她听得见,”“时渝”望向囚室里双眼紧闭的女人,说,“不要小看人家副官。而且,要不是你要来,她也不会遭遇这种无妄之灾了。”
……说得像他到天玑,反而成了罪人一样。
谌钦瞥向囚室,尽量拖延时间:“蝎神的事,也是你干的?”
“时渝”:“这你就错怪我了。他在北天极成名的时候,我还没投胎呢。不过,虽然不是我做的,但和我也算有关系。”
话音停了一下,“时渝”柔声说:“父子关系。”
谌钦持剑的手一颤。
新府王都和前北天极的联姻,姑且算个各取所需。
在一个水平不如自己的星球捏造身份,对于新府王都的人而言,和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王新官上任时,还十分年轻,正是想做出一点成果、到处冒险的时候。
可自己已经坐拥一个星球,在本国没东西可玩,就把目光转向了外星。
谌钦声音薄冷:“……难怪。”
蝎神没有本名,也毫无人格魅力。关于他的介绍,随着文献销毁,谌钦甚至不能说出很多所以然来。
况且,一个从平民中被提拔的人,在北天极并不罕见。他也没有提出什么理论和学说,或是教义,信徒就突然像潮水一样满天飞了。
这当然是反常的。
但当时,没有一个人觉得奇怪。
“时渝”抱着手臂:“王都的人,普遍只在乎自己看得进眼的东西。我父母是,我是,上面那个分身也是。”
所以,对他们来说,诛杀度假星的事,根本不算什么。
——上面是有无辜,但无辜是什么,可以吃吗?
“他杀完以后,没想到自己惹上了个小尾巴,”“时渝”淡淡道:“不过也不是什么问题。既然能诛灭一个星球,当然也能诛灭一个人。不过当时制作分身的项目还没个准,也正好需要一个实验环境。”
在提起自己的父母时,“时渝”的口吻和说陌生人一样。
而这个“实验环境”是什么,谌钦也明白了。
“时渝”:“”严格意义上来说,你们杀的确实是蝎神。毕竟……”
他笑得很没感情:“他们都是分身。分身嘛,虽然是机器人,但有着一样的记忆、一样的脸、一样的性格,那为什么不能是蝎神本人?分身到死前,也不知道事情不是他干的啊。那和他干了又有什么区别呢?”
囚室传来一声尖锐的响。
靠在角落的钱玥终于挣脱了药物的作用,狠厉地喷出一口血来!
钱玥的五指近乎深扣在地上,刮出了一道血痕,死死地盯着他,吼道:“时渝!!!”
谌钦不敢松开对“时渝”的钳制,只朝她喝:“别被这家伙带进去!”
钱玥浑身颤抖,好不容易才稳住声音。
再开口时,嗓音沙哑:“你是人吗?”
“分身被杀,也让他确定了一件事,”“时渝”看也没看囚室一眼,继续说,“分身是生命的延续——只要做出一个最强的分身,就能最大限度地保证我的安全。”
“时渝”愿意把所有的事告诉他,也确实说了出来。
可这段过往的披露,反而让陆琛彻底成了一个笑话。
他在意的人和事,对于蝎神而言,根本不算什么;他们的报仇也只是徒劳无功的努力,最多让蝎神多了个实验样本。
残酷到有点恶心。
“时渝”的视线羽毛一般扫过谌钦的眼睫,注意力也滑到了另一个地方去:“你总是‘你’和‘那家伙’的叫我,让我很伤心。你喊我一次时渝,我就告诉你更多。”
谌钦发觉,“时渝”好像很在意这件事。
他从来没把“时渝”和时渝混淆,即使他们十分相似,又有着相同的名字。
但对于谌钦而言,既然这名字属于小机器人,那他就不可能用来称呼总督。
谌钦没说话。
“好吧,不强求你了。”“时渝”等了一会儿,轻叹道,“分身总是这样。每个分身都想找到自己存在的意义,好证明自己和本体的不一致,或者证明自己是本体。上面那个也是,甚至把眼睛给换了,来抢别人的未婚夫。”
谌钦:……
这之间没什么因果关系。
他快速思考着截杀“时渝”的动作,好把钱玥解救出来,对方却在下一刻,说出了让人脊背发寒的话。
“时渝”:“但没有什么用。毕竟,我又不止一个分身。”
谌钦顷刻间睁大了眼睛。
而在他为这一事实停滞的短暂的瞬间,“时渝”突然动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的手上多了一把短刀。
“时渝”动作极快,谌钦只觉眼前一道残影闪过,注了星官的刀锋顷刻间就直逼自己的面门!
几乎没有给他任何思考的时间,谌钦凭借本能闪过了这一刀。
近距离格斗里长剑反而算是阻碍,谌钦撤手甩剑,手腕向采集器一敲,泛着蓝光的袖扣硬生生接了“时渝”的第二刀!
然而,他才刚一撤手,就意识到不对。
“时渝”根本没有打算攻击他。
串着分机的细链被短刀截断,缓慢地滑落在地上。三十三星官轻剑在他撤手以后,产生了些微的距离。
时间如同被无限放慢,谌钦看到“时渝”微微勾起了唇角。
真正能防止“异化”的方法只有一个。
——“只要有我的一部分在身上,就不会异化”。
所以总督才打着这个主意?
要去捡分机吗?
不行,弯身去拿的短短几秒钟,足够“时渝”操控一百次星质。
他当然没蠢到觉得总督不会杀他。
谌钦在这短暂的间隙,尽力去想解决的办法。
操控星质需要有一个载体,只要谌钦能在“时渝”启动之前把他杀了,也许还有一线不被异化的机会。
动作要快。
谌钦立刻紧握“时渝”的手,短刀的刀柄被他用力一扣。
下一瞬,在“时渝”微微睁大的双眼里,身影顺势朝前一扑!
——刺啦。
……
囚室的水珠再次汇聚成一滴,如同人的血点一般,重重地坠下来!
“……”
“时渝”半睁着眼睛,看着撑在他的身上的谌钦,发出了一声轻笑:“……真果决。”
而谌钦凝视着面前的“时渝”,大脑一片空白。
刚刚一番争斗,谌钦已经没有趁手的武器。唯一能用的,是“时渝”手上的刀。
夺刀已然来不及了,因此他直接凭借蛮力按着“时渝”的手,刀锋一转,平直前切,干净利落,一刀断喉。
然而,这足以让人类当场死亡的动作,却没有在“时渝”身上发生。
他的喉咙被切开了,却没有完全喷涌出鲜血。仿佛只是破了点皮,微微渗出了血,在喉间的破口之下,隐约展露出金属的光泽。
这怎么可能?
无论是解开的记忆封印,还是太微的记忆晶石,都彰显他是一个人类。
谌钦骤然回想地牢初遇时,“四哥”不断咳嗽的模样。
“时渝”即使喉咙破了口,也不影响发声:“不用看了,我只有这部分是机械。”
“时渝”咳得厉害,谌钦瞳孔微微放大。
过了死寂的几秒,他才断断续续笑着,眼睛里有一点水光,好像是血,又好像是泪一般,掌根带着一点血,轻轻擦过谌钦的脸。
他喃喃道:“……少将,异化体不是人,我也不是人了。你能让我解脱,然后和我一起下去吗?”
——他用“时渝”的脸,说出了和傅明舟临死前相似的话语。
“……”
谌钦的手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呼吸急促,感觉面前出现了重影。
一会儿是“时渝”用那副别无二致的外表,眼里滴下一点血泪。
一会儿是久远的记忆,“傅明舟”变成的人面蛛,被三十三星官轻剑一下捅穿的模样。
甚至此刻,也处在相同的地下,黑暗的周遭只有水声,然后连水声也不断远去。
对了,他必须把分机找到。
……分机呢?
轰!
眼前光怪陆离、天旋地转。
他看到另一个“林阔”,面无表情地捅死了傅明舟,盯着三十三星官轻剑里倒映出的脸。
“……谌钦?! 谌钦!!听得到吗?!”
他知道那个时候“林阔”在想什么。
身边的人接二连三遭遇不幸,你凭什么完好无损地活着,还功成名就、颇有一番地位?你的不幸就是失去所有重要的人,踩着别人的尸体上位,这算什么不幸?
他痛恨得嘴里尝到了血的铁锈味。
“……他为了瞒过我,用了北天极和王都的融合技术,也带着你的气味。所以我不知道是他——我是谁?不重要……”
“……那家伙跃迁了,下次再追——这是星质的影响,得先把意识带出来……”
一个冰冷的东西捅进他的嘴。
他的眼睛有点失焦。
不知道是什么东西,有效地制止了他继续用牙齿凌虐舌头的动作。十分坚硬,如若一根裹着软布的铁条。
他的牙齿依旧打颤着,用着几乎也要粉碎那个东西的力度。
傅明舟死的时候,好像笑得很开心。
“林阔”站在他的尸体面前,轻剑甩出一道血线。
那是傅明舟仅剩的、红色的血。
他杀了他。
他从来没有任何目的,也没有任何去处。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也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凭借着努力走到了现在,好不容易要成功了,却被毁掉了所有。
“……你这么咬我的手指——牙不要了?少将。”
如果不是答应了要报仇,要杀了林岳涛。
那么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
模模糊糊的、不真切的远处,他听到好像有谁轻咂了一下舌。
那根铁条从他口中抽离了。
一个比铁条还要柔软、带着一点温度的东西,干燥而温暖地蹭上了他的嘴唇。
他的齿间得了解脱的空隙,满嘴的铁锈味,仍不住颤抖着,就要发狠地往舌头上咬。
铁条在他的嘴里待了一会儿,变得温润起来,细细摸上了他的后颈、力度很轻,像在摩挲那一小块皮肤。
旋即,随着什么东西柔润地探进来,他咬上了一个更加柔软的……甚至还有点湿润的东西。
谌钦:……!!
他眼前一黑,意识终于和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遥远地坠落在温暖的实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