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病房》城里的月光

53、解惑

　　这当医生的，真是为18床操碎了心。
　　没有人比她更清楚18床的病情，但她肯定也知道18床老公始终如一的态度。没有家属在手术申请书上的同意签字，即使18床自己再怎么坚持都没用。医院可不想为了一台手术，让家属抓住小辫子来闹个没完！18床顶着多大的心理压力走上的手术台，作为女人的她心知肚明，所以大晚上到病房敲山震虎来了。
　　看了看站在那里不以为然的18床老公，倪虹和17床都忍不住摇头叹息，幸好自己没遇到如此轻重不分的老公！她的子宫已经成了瘤子孕育的温床，以后复发二次手术的可能性简直肉眼可见。可他为了男人那点可怜的小九九，竟完全不顾医生的建议，更不顾老婆的身体健康！
　　18床那孤立无援的哭声，倪虹此时此刻已经完全理解了。唉，她也是一个可怜人哪！

　　刘平嘱咐完这些，转身急匆匆地往外走去。这真是一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倪虹心里有一个强烈的预感，如果就这么让刘平走出了这间病房，她这辈子都甭想弄明白心中的那个困惑了。
　　朝闻道，夕死可矣，反正死也要死个明白，豁出去了！
　　“刘主任，你好！我能请教你一个问题吗？”倪虹激动地喊了出来。
　　“咦，你有什么问题呀？说吧，我将尽我所能，给你个满意的答复。”刘平的脚步立即顿住了，吃惊地微笑着看向倪虹。
　　也就四十多岁的年纪，那巴掌大的小脸实在是太瘦了，眼角的皱纹都能夹死蚊子了！怎么自己一点也不注意保养，医生不论男女都忙成这样吗？
　　“我们俩都被你神奇的医术震惊了！想知道你是怎么处理她的腹腔积液的。”倪虹恨不得把自己的景仰之情，表达得再淋漓尽致一点。
　　刘平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道：“我有什么神奇的医术吗？这件事我怎么不知道啊？”
　　“我和17床的手术一样，都是做的子宫和双卵巢切除术，为什么我术后引流管插了四天，她却从头到尾都没用呢？你是她的主治医生，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解决她体内的腹腔积液的？”倪虹尽量把问题描述得更清楚一些。
　　“你问这个呀，很好回答。”刘平轻轻松了要一口气，还以为是多刁钻的学术问题呢，吓得她一直双手紧紧地握着，生怕在病房丢了医生的面子。
　　“因为她只是单纯地切除了子宫和卵巢，没有牵连损害到其他任何组织，所以不存在后期腹腔积液的问题。手术过程中出现的那点积液，也在封闭腹腔前彻底处理干净了。是手术就会有创口，即使会产生少量的积液，她的身体也是可以自行吸收的。明白了吗？”
　　刘平歪着头俏皮地眨了眨眼，像面对一个上课随便插话，却问了个非常幼稚的傻问题的小学生。
　　“你的手术是郎主任给你做的，我记得你的粘连情况非常严重，光剥离那些组织粘连，他们就用了两个多小时。每剥离一处粘连，就会造成一处组织损伤。手术造成的创面越多，渗出的积液也就越多，所以你的术后必须要插引流管。”
　　听到这里，倪虹不由得一阵脸红，自己的粘连到底是有多么出名，就连别的医生都知道了，那切除物该不会被当做标本供起来了吧？
　　“看似是相同的手术，里面也会有千差万别，所以医生的处理方式也就不一样。17床没有手术造成的二次损伤，她的处理方式就相应简单多了，切完那些器官直接封闭创口就行了。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倪虹用力摇了摇头，尽管她自己说得轻描淡写，对眼前这个憔悴又认真的女人，倪虹还是由衷地感到敬佩。

　　“16床，来护士站签一下出院通知书！”倪虹看到出院诊断那一栏，不由地沉默了：子宫腺肌病，多发性子宫肌瘤伴变性，子宫内膜息肉，慢性宫颈炎及潴留囊肿，双侧输卵管系膜囊肿，肠粘连，继发性轻度贫血。
　　唉，整个女性系统就没有个功能完好的。本来还想能保留一下卵巢，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出院以后要注意多饮水，适当活动预防血栓，禁止盆浴和性生活三个月，一个月后再来门诊复查。平时多吃一点补血的药物，注意一下自己的贫血和胆结石问题。”
　　把出院通知书装进上衣口袋，倪虹在病区走廊里慢悠悠地转了起来。明天就要走了，这短短的一周，竟然有点不舍。
　　护士站的呼叫铃在一直不停地响着，小护士和护工的身影在病房间不停地穿梭着，有的人已经在病痛中沉沉睡去，有的病房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
　　时间的洪流滚滚向前，洗刷着大脑里那些好的坏的记忆。17床那魔性的鼾声，似乎已经是上世纪的事情。伤口愈合了，痛苦淡忘了，人来了，又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