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病房》城里的月光

4、初识 在

　　在世人眼中，医院是这个世界距离生死最近的地方。她就像一位蒙着神秘面纱的高冷女郎,让人想仔细探究却又不敢轻易亲近。只有那些在尘世奔波中不小心掉了链子的，才不得不暂时放下所有的喧嚣过往，停在这里驻足凝神休整片刻，然后再匆匆赶赴人生的下一段旅程。
　　“最后再确认一遍，你确定要接受门诊医生的建议，今天正式办理入住手续，然后等待进一步的手术治疗？”在平静地叙述完基本病情和既往病史后，护士站的小姑娘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来，那郑重其事的小表情，就差让倪虹举起手来当场发誓了。
　　“嗯，我确定。”倪虹严肃地点了点头。时隔多年，终于做了这个决定，还有什么好犹豫反悔的？今天就是最好的安排！
　　“那好，在这里签上自己的名字。正常情况下不出意外的话，医生给你定的是周一下午的手术，一定要尽快通知家属来办理陪床手续。入住后，你要根据病区这边管床大夫的要求，把所有该做的检查项目都尽快做完。具体术前准备的每一步要怎么做，到时我们会有人去专门告诉你。”
　　“呶，就去6号病房吧，正对着我们的护士站，这位置是咱们病区最好的了。隔着走廊离这么近，有什么需要直接在屋里喊一嗓子，护士站的人两步就赶到了。昨天16床刚办理了出院手续，你正好就去这里住下吧，这可是6号病房里位置最好的一张床。”
　　对小护士一番千恩万谢之后，怀揣着对未来生活的一份犹疑，倪虹扭头走进了身后的6号病房。这是一间最为常见的普通病房，内部陈设寡淡而陈旧，与医院外观的时髦与气派有点落差。
　　西侧靠墙是一溜摆开的三张病床，白得耀眼的阳光从外面投射在靠窗的18号床上。一个短发圆脸的中年女人，正僵尸般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她的脸色像纸一样惨白，上半身虚盖着一件病号服上衣，下半身蒙了一床医院的白色薄被罩。两条粗短的胳膊暴露在外面，一条牵引着床头的心电监测仪，一条连接着高处的点滴注射器。身下还延伸出两根长长的塑料管子，直通床边铁架上挂着的尿袋和血袋。
　　“你这是哪里有问题，需要来医院做手术啊？我看你这全副武装的样子，术后是不是感觉特别疼啊？”倪虹胆战心惊地站在她的床尾，心有戚戚然地问道。
　　“宫颈查出点小毛病，为了保险起见，就连子宫一起全端了，只保留了一个卵巢。昨天下午刚做完手术，到现在还不满二十四小时呢。你不用担心手术后的疼痛，人家医生会想办法处理的。
　　反正我们都有城镇医保，我要求医生使用了镇痛棒，术后浑身上下一点都不觉得疼。就是感觉肚子里沉甸甸的，好像装满了又厚又重的淤泥，闷得透不过气来。”她有气无力地，慢悠悠地，低声叙说着，苍白的脸上，努力想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怎么会不疼呢？手指头扎根刺还要疼好几天呢！就算在地面上打井，人家土地爷本身就是神仙，自然会不痛不痒的，该怎么快活还怎么快活。这可是活生生的人！硬要在肚子上钻几个大窟窿，哎呀，光想想就让人觉得头皮瘆得慌！也就是当今时代医疗技术进步了，还能用镇痛棒在时刻压制着，要是现在就把这些东西一撤，看你还能不能轻描淡写地笑出来！不疼得诈尸，带着这些乱七八糟的管子，从床上蹦起来才怪！”
　　旁边的陪护椅上，坐着一位年龄稍长的女人，衣着朴素，脸膛黝黑，脖子上挂着一条十分普通的珍珠项链。她一边心疼地眼瞅着病人嘴里嘟囔着，一边恨恨地帮她捏着僵硬的腿和脚。
　　“现在看上去有个人模样了。你不知道，昨天刚从手术室推出来的时候，把我吓得腿肚子直转筋，当场连路都不会走了。从医生手里接过病床时，我的眼泪忍不住刷刷地往外流，怎么都止不住！
　　哎呦老天爷，这还是我那个从小能说爱笑人人爱的妹妹吗？脸白得就像鬼一样，躺在那里无声无息一动不动的。虽然不让家属进去在旁边看着，但闭着眼想想就知道，在手术室里待了足足三个多钟头，身上得挨了医生多少刀啊？老天不开眼，好好的一个人，怎么会有这些稀奇古怪的毛病！”
　　大姐说着说着，不由地又红了眼圈，那是发自肺腑地心疼自己的妹妹。
　　“嘻嘻，农村人就是嗓门大，我以前也是粗喉咙大嗓的，一说话就起高腔，现在不行了，喘口气都费劲。”她双手捂着肚子，稍稍轻咳了一下，“这是我大姐，从小看着我长大，她家的小孙子都比我闺女岁数大。这不，一听说我要住院做手术，立刻放下家里什么都不管了，大老远从老家坐车赶来照顾我。结婚这么多年，我自己都快五十的人了，一有什么风吹草动，还是我姐和我哥跑前跑后来帮忙。”
　　“说什么见外的话，兄弟姊妹们就是一根藤上结出的瓜。趁着各人的胳膊腿都算灵便，想去哪里还能自己说了算，这时候不抓紧派上用场，难道要等七老八十谁也动不了，让儿孙辈的推着轮椅来见个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