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病房》城里的月光

3、入院 海

　　海城市人民医院位于老城区的中心,是一家集医疗、教学、科研于一体的地区三甲医院,历史最早可以追溯到一百多年前，德国人占领山东时由美国传教士建立的修道院。
　　虽然这些年来不断改建、扩建、增设分院，但依然满足不了人们对优质医疗资源的迫切需要。每天慕名而来的病人川流不息，从停车场到医院的门诊楼，都要坐很长一段距离的摆渡车才能到。再加上旁边就是底蕴丰厚的老牌名校海城中学，这里俨然成了海城市最拥挤、最热闹、最繁华的地段，没有之一。
　　钱扔水里还要听个响呢，花钱治病不就是要买个心安？！生病的人似乎不约而同地认准了一个死理：这里有最好的医生，这里有最先进的技术！吃药好不了的，家门口看不了的，来这里一准没错！所以,各科门诊室都人满为患，医生忙得连上厕所的时间都没有。各项检查的窗口也是人头攒动，每天都排着长长的等待队伍。
　　倪虹就是这些认死理的其中一个，似乎人民医院的诊断才是法院下达的最后判决书。

　　为了抢占一个地上停车位,她今天算是来得很早了。但人算不如天算，还是来晚了一步。
　　奶奶个腿，现在连看病都这么卷了吗？！住个院还要半夜三更来占车位？围着医院大楼足足转了两圈，倪虹都没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安身之处。怎么办？又不能把车像玩具一样，折叠起来装在口袋里。
　　难道要大老远地再折腾一遍开回去？倪虹的脑海中迅速晃过几个熟悉的人影，但似乎叫谁来一趟都不怎么合适。唉，早知如此，打车来就好了。趴在方向盘上，倪虹想先买点后悔药,逼自己生吞下去。
　　这么多年，父母一直跟弟弟一家住在一起，三胎的小孙子才刚满七个月，还要给上小学和初中的两个大的做饭。妹妹在一家专科医院三班倒，每天忙得屁打脚后跟，连自己家的两个孩子都照顾不上。女儿一年前去国外读研，马上面临史上最难的毕业季，已是自顾不暇，每天烦心焦虑压力山大。
　　生活中的每个人都在奔波忙碌，每天一睁眼都有一大堆必须要做的大事小事。自己这次住院,是有意要瞒着家里人的，为的就是不去扰乱大家的正常生活。
　　在熟悉的世界里扒拉来扒拉去，到最后能帮自己的似乎只有自己！呜呜，这兵荒马乱的人到中年，依旧混了个孤独寂寞冷！
　　“生活虐我千百遍,我待生活如初恋。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还有什么是女汉子解决不了的问题？”
　　倪虹一边默念着给自己打气，一边熟练地操纵着手里的方向盘，终于在迷宫般的地下二层寻到了一个空位。等她七弯八拐地到达外科楼的妇科一病区，时间已蹉跎到了早上八点钟。

　　早就过了吃早饭的点，每日例行的查房还没开始，亲属探视的时间又没到，此刻正是病区里最悠闲自在的时候。
　　用什么词语来形容眼前看到的这般景象呢？仿佛穿越到了重庆的渣滓洞集中营，一群面色苍白的病人，穿着粉色条纹的病号服，三三两两地在走廊里踱步。那皱皱巴巴的病号服上，是各种血渍、污渍和人类排泄物的痕迹。两根塑料导管从衣服的破洞中探出，分别连着挂在衣襟上的尿袋和血袋。
　　仿佛刚从严酷的刑讯室里被人拖出来，每个人都不自觉地佝偻着腰身，双手下意识地捧着自己的肚子。每一步都像是提着一口气在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走得那般小心翼翼又痛苦万分。
　　倪虹吓得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我的天，这就是手术后的样子么？真的太他妈恐怖了！我不会也要变成像她们这样吧？
　　又像是误闯了隐在暗巷的红灯区。到处晃动着女人的身影，入眼皆是柔和的粉色。几个把病号服穿出制服诱惑的女人，懒散地倚靠在病房的门口,偶尔抻抻衣角整理一下发型。一边无聊地抠弄着自己的指甲，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别人搭着闲话，两个小眼神却不断地飘向出出进进的电梯门厅。真怕下一刻她们会从袖中抽出一条丝帕，柔若无骨地扭着腰身迎上来，甜腻腻地喊一句：“来呀！快来找我呀！”
　　仿佛是电影故事中某个镜头的乱入，这两种风格迥异的画面，竟毫不违和地融汇在妇科一病区。倪虹就像初进大观园的刘姥姥，不动声色地东张西望着她们，她们也在百无聊赖地上下打量着倪虹：
　　瞧，又来了一只待宰的羔羊！别看你这时候光鲜亮丽活蹦乱跳，很快就让你知道马王爷到底长了几只眼睛！你以为来医院是旅游度假的？哼，接下来就等着好好享受医院为你量身定制的塑身大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