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号病房》城里的月光

2、交锋 今

　　今天是个不平凡的日子，倪虹一大早就起来开始忙活。
　　家里的卫生昨天已经仔细打扫过，各种宠物的零食和饮用水也已经备好，冰箱的冷藏和冷冻室早就塞得满满当当。
　　简单把拖鞋和个人卫生用品塞进包里，再仔细核对一下身份证、银行卡和医保卡，好像也没什么需要特意准备的其他东西了。
　　“今天别忘了向单位请假,就说下周你要去医院陪床!”
　　“你确定非要去做这个手术吗？医生都喜欢夸大其词吓唬人,尤其是人民医院的!正常人到了那里,也别想完好无损地走出来！不整出这样那样的幺蛾子，决不会放过你!
　　我前几天从百度上查了好几遍，正常子宫的大小就是七至十厘米。你这完全属于正常范围,不信你自己去百度一下！”
　　来不及穿衣服的刘守成,光着膀子拖拉着一只鞋,像个粘人的小孩子似的，倪虹走一步，他就在旁边跟一步，苦口婆心地做着最后的努力。
　　“百度!百度！你以后生病不用去找医生了，直接叫百度来给你看好了！你以为我脑子抽了没事找事？！每年的B超单子都在抽屉里存着，前后一对比不就知道结果了吗？正规大医院的检查结论你不信,却非要拿着网上的三言五语，翻来覆去地在这里跟我犟嘴!
　　如果百度就能看好病，国家还建那么多医院干什么？！再说，你网上查到的那些，究竟是什么人说的,内容有几分真实性，你自己搞清楚了吗？难怪每年的电信诈骗那么猖獗，糊弄像你这样是非不分的，那简直就是一抓一个准！”

　　“做手术特别伤元气，身体好几个月都恢复不过来，咱用别的办法还不行吗？该打针打针,该吃药吃药。你不是还看过其他医生吗，他们都是怎么说的？干嘛非要信这个医生的鬼话，义无反顾地走上这条绝路！”
　　刘守成急赤白咧地直瞪眼,见上一个理由说不通,立即再换下一个。
　　“但凡还有别的办法,谁愿意往自己身上划一刀?你不是说单位有个女同事，还不到四十岁就做了全切手术吗?这才过去没几天,这么快就能忘了？你这双标不要太明显好不好？”
　　“人家是人家,你是你,情况不一样。人家是一来月经就血流不止,又疼得影响正常生活，实在没办法才切了。你不是早就不疼不痒没感觉了吗?再说,你这个年龄都快闭经了,还去管子宫的大小干什么?又不想再用它生孩子！人家说了,你们女人的一些小毛病,在闭经以后会慢慢萎缩，直至消失的。”
　　刘守成拿出五十年来混社会的最大耐心,又是一番语重心长地劝说开导。
　　这说风就是雨的女人,真叫人恨得牙痒痒!做手术又不是划破个手指头,简单用水冲洗一下，再贴个创可贴就完事。怎么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压根听不进自己的警世良言呢?

　　“这就像秋天挂在树上的核桃,外表看上去很好,可里面坏了就是坏了。再怎么风干萎缩,也改变不了它内里早就坏了的本质，而且挂得越久烂得越透。所以,我就是闭经了,也要来个斩草除根,绝不留颗定时炸弹在自己的身体里，每天疑神疑鬼地吃不好睡不安。”
　　“女人没有了子宫，就会老得特别快！到时候，皮肤松弛，眼袋下垂，你就是花再多的钱，做再多的美容都没用！”刘守成自以为摸到了倪虹的痛点，在说到这一条时，不由使劲挺了挺自己的小身板。
　　“呵呵，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死要面子活受罪地美给谁看？再说了，谁都会变老，这是不可违背的自然规律。我又不想修炼成老妖精，从容自然地老去有什么不好的？”
　　“那中医呢?中医不是能调妇科病吗?”似乎有一道耀眼的佛光,瞬间照亮了刘守成那黑暗的小宇宙。他紧紧抓住了最后一根用来救命的稻草。
　　“中医西医我都看了,而且各大医院都跑遍了!我这已经是个实病,不是随便吃几副草药，慢慢调一下就能好的!去年这个时候,我去找了一个非常著名的老中医,人家吓得干脆连药都不愿意开了。
　　最后被我逼得像得了便秘一样，扭曲着一张臊红的老脸，压低嗓门，特别隐晦地对我说:其实子宫就是个装孩子的口袋,如果没有生育需要,有它没它都不影响正常的夫妻生活，啥意思你懂的。所以,你就安安稳稳把那颗躁动的心装在肚子里,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暗地里担心什么!”
　　“我能担心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好!哼,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做手术可是要花很多钱的,你闺女留学的生活费，你都准备好了吗?人家外国人可不会许你赊账！”
　　刘守成自以为找到了一击致命的杀手锏,特别理直气壮地梗起了脖子。就像头顶冒火，正愤怒地刨着蹄子的牛魔王，那两个轻蔑朝天的鼻孔里，正呼哧呼哧地往外冒着丝丝寒气。
　　“放心吧,你闺女六月七号考完最后一门,只剩一篇毕业论文要写。以后有的是个人自由支配的时间,她完全可以出去勤工俭学,自己打工挣钱来养活自己!”

　　“那你上个月还提了我八万公积金，快说钱都去哪儿了？马上全部退还给我,我要留着将来给自己养老的!”穷途末路之下,刘守成自动开启了胡搅蛮缠的耍赖模式。
　　“男人挣钱不就是给老婆孩子花的吗?不提出来用,难道要留在账户上发霉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倪虹充分发挥自己的职业优势,一番唇枪舌剑下来,就把刘守成的小心灵戳了个千疮百孔。
　　“哼，你要是做手术,我坚决不签字,到时看你在医院怎么办?!”
　　刘守成气急败坏地坐在沙发上,白眼往上翻了一个又一个，只可惜倪虹忙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那我自己签!”
　　一声门响之后,留给老男人的是一个斩钉截铁的背影。刘守成郁闷得如同春闺里的怨妇,两眼幽怨地盯着那扇刚刚合上的防盗门,恨不得能在上面烧出两个大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