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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暗礁 ...

  •   临海镇的清晨,雾气还没散尽。

      李相显推开客栈木窗,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远处码头传来渔民的吆喝声,几艘小船正解开缆绳,准备出海。

      距离抵达东海之滨已过去五日。这五日里,四顾门的人分成三路:纪汉佛带人在镇上打探消息,白江鹑联络沿海的眼线,单孤刀则频繁外出,说是去查探金鸳盟的踪迹,但具体行踪不定。

      而李相夷——大部分时间留在客栈,看各路人马送回的情报,偶尔会独自去海边走走。

      李相显作为随行大夫,自然也跟着留在客栈。他每日为李相夷诊脉,确认病情没有因奔波劳累而复发,也趁机观察着周围的一切。

      此刻,他看向李相夷的房间。

      门关着。这个时辰,李相夷应该已经起身练剑了——这是他的习惯,无论身在何处,每日卯时必练剑一个时辰。

      果然,片刻后,门开了。

      李相夷一身青色劲装,提着剑走向客栈后院的空地。他没有束发,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系在脑后,晨光中侧脸轮廓清晰,神色沉静。

      李相显在二楼窗边静静看着。

      相夷练的剑法,早已不是小时候他教的那套基础剑招。那是“相夷太剑”,是师父漆木山亲传,又经他这些年融会贯通、自成一派的绝学。

      剑光如虹,身法如电。即便只是晨练,每一招每一式都蕴含着凌厉的剑意,仿佛下一刻就要斩破这晨雾。

      李相显看得入神,直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李大夫起得真早。”

      是单孤刀。

      他不知何时上了楼,也走到窗边,顺着李相显的目光看向院中练剑的李相夷。

      “单副门主。”李相显微微颔首。

      “门主的剑法,越来越精进了。”单孤刀看着那抹青色身影,语气里听不出情绪,“江湖上都说,李相夷是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这话不假。”

      李相显没有接话。

      “李大夫觉得呢?”单孤刀忽然问。

      “晚辈不懂剑法,只看出门主剑势凌厉,内力深厚。”李相显谨慎回答。

      “是吗。”单孤刀笑了笑,目光依旧落在院中,“可李大夫看门主练剑时的眼神,不像是‘不懂’的样子。倒像是……很熟悉。”

      李相显心头一凛。

      这已不是单孤刀第一次试探他了。

      这几日,单孤刀总会在不经意间出现,问一些看似随意的问题:师承何处、曾在何处行医、可曾去过云隐山、可曾听说过漆木山……每一个问题,都像是在试探他的底细。

      “晚辈只是仰慕门主风采。”李相显微垂眼帘。

      “仰慕……”单孤刀重复这个词,忽然转了话题,“对了,李大夫可听说过‘碧茶’?”

      碧茶。

      李相显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一种茶名?”他面上不动声色。

      “一种毒。”单孤刀盯着他,“产自南疆,性极阴寒,中毒者不会立刻死去,但会逐渐经脉萎缩,内力消散,最后在极寒痛苦中耗尽生命。解毒需以天下至阳之物‘观音垂泪’为引,但观音垂泪早已绝迹百年。”

      他缓缓说着,目光始终没离开李相显的脸。

      “单副门主为何同我说这个?”李相显平静问。

      “只是忽然想到。”单孤刀道,“李大夫医术高明,或许听说过此毒。江湖险恶,多知道些,总没坏处。”

      “晚辈记下了。”

      单孤刀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下楼:“门主练完剑了,李大夫该去诊脉了。”

      院中,李相夷已收剑。他接过弟子递来的布巾擦汗,抬头时,正好看见二楼窗边的李相显。

      四目相对。

      李相显微微颔首,转身离开窗边。

      他回房取了药箱,下楼来到李相夷房中。

      “门主。”他拱手。

      “李大夫不必多礼。”李相夷已在桌边坐下,伸出手腕。

      李相显三指搭上脉搏。脉象平稳,但深处那股滞涩感依然存在——那是忘川蛊的痕迹。好在最近没有发作的迹象。

      “门主体内气血运行尚可,但还需静养。”他收回手,“这几日莫要太过劳累。”

      “嗯。”李相夷应了一声,却问,“刚才师兄在楼上和你说了什么?”

      李相显微怔,随即道:“单副门主问了晚辈一些医术上的事。”

      “只是医术?”

      “是。”

      李相夷看着他,眼神深邃:“李大夫,我虽然记性不好,但看人的眼光还在。师兄这几日……似乎对你格外关注。”

      李相显不知该如何回答。

      好在李相夷没有追问,只道:“师兄是为我好,他怕来历不明的人接近我。你别往心里去。”

      “晚辈明白。”

      这时,纪汉佛敲门进来:“门主,有消息了。”

      “说。”

      “沿海的眼线回报,近一个月,有三批身份不明的人在临海镇附近出没。他们不像是渔民,也不像商旅,行事鬼祟,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纪汉佛道,“另外,有人在镇子往北三十里的礁石滩,发现过打斗痕迹,还有血迹。”

      “金鸳盟的人?”

      “不确定。但时间上吻合——金鸳盟自从三年前被门主击败后,残余势力一直蛰伏,最近半年才开始有活动的迹象。”

      李相夷沉吟片刻:“去礁石滩看看。”

      “门主,让属下去吧。”纪汉佛忙道,“您坐镇此处……”

      “无妨。”李相夷起身,“我也想去海边走走。李大夫,你也一起去,带上药箱。”

      “是。”

      一行人离开客栈,沿着海岸向北而行。

      临海镇以北的海岸多是峭壁礁石,路不好走。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出现一片乱石滩,海浪拍打着黑色的礁石,激起雪白的浪花。

      “就是这里。”纪汉佛指着地上几处暗红色的痕迹,“血迹。看样子至少有七八天了。”

      李相夷蹲下身,仔细查看。血迹已干涸发黑,渗进石缝里,周围还有刀剑划过的痕迹。

      “不止一拨人。”他站起身,看向四周,“至少有两方在此交手,一方使刀,一方使剑。使刀的人武功更高,但人数少;使剑的人数多,但武功平平。”

      “门主如何看出?”白江鹑问。

      “刀痕深而窄,剑痕浅而宽。”李相夷指向一处礁石上的痕迹,“而且……使刀的人内力更浑厚,这一刀差点把石头劈开。”

      李相显顺着他的手指看去,心中微沉。

      那刀痕的走向、深度、力道……他太熟悉了。

      是单孤刀的刀法。

      不,更准确地说,是单孤刀改良过的、融合了南胤某种武学的刀法。他在系统给的那些“未来画面”里见过。

      单孤刀这几日频繁外出,说是打探消息,难道就是来了这里?他在和谁交手?

      “继续往前看看。”李相夷道。

      众人沿着血迹和打斗痕迹向前,来到一处隐蔽的海湾。这里三面环礁,只有一条狭窄的水道通往大海,是个极好的隐蔽地点。

      海湾里散落着一些木屑、碎布,还有半截折断的船桨。

      “这里停过船。”白江鹑捡起船桨,“看断口,是被人用内力震断的。”

      李相夷走到水边,蹲下身,手指探入水中,又抬起,指尖沾着一点极淡的油污。

      “是船用的桐油。”他皱眉,“船离开不久,最多三五日。”

      就在这时,李相显忽然闻到一股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气味。

      腥,甜,还带着一丝……腐朽的味道。

      是毒。

      “门主小心!”他上前一步,挡在李相夷身前,“这附近有毒物。”

      话音刚落,礁石缝隙里忽然窜出几条黑影,快如闪电,直扑众人!

      是毒蛇!

      三角头,碧绿鳞片,赫然是南海一带才有的“碧鳞蛇”,剧毒无比。

      “退后!”李相夷低喝,少师剑出鞘,剑光一闪,两条毒蛇被斩成数段。

      但更多的毒蛇从礁石缝、水边草丛里钻出,密密麻麻,竟有数十条之多!

      “结阵!”纪汉佛喝道。

      四顾门弟子立刻背靠背结成一个圆阵,刀剑齐出,斩杀毒蛇。但这些蛇速度极快,又悍不畏死,很快就有两名弟子被咬中。

      “啊!”

      “李大夫!”

      李相显已打开药箱。他动作极快,取出银针,闪电般刺入被咬弟子的穴位,封住毒素上行,又取出解毒丸塞入他们口中。

      “退到高处!蛇怕火!”他喝道。

      白江鹑立刻取出火折子,点燃随身带的火把挥舞。毒蛇果然畏火,攻势稍缓。

      但就在这时,一阵诡异的笛声从礁石后传来。

      呜呜呜——

      低沉,绵长,带着某种奇特的韵律。

      那些毒蛇听到笛声,忽然停止了攻击,齐齐转向笛声传来的方向,然后如潮水般退去,转眼消失不见。

      “什么人?”李相夷持剑而立,目光锐利。

      礁石后走出一个人。

      那人穿着南疆样式的蓝布衣衫,头上缠着头巾,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手中拿着一支骨笛,刚才的笛声就是由此发出。

      “你们是什么人?”蒙面人开口,声音沙哑,“为何来此?”

      “四顾门,李相夷。”李相夷报上名号,“阁下又是谁?为何在此驱使毒蛇?”

      “四顾门……”蒙面人眼神闪烁,“李门主大名,如雷贯耳。不过此地凶险,李门主还是请回吧。”

      “凶险?”李相夷上前一步,“有何凶险?可是与金鸳盟有关?”

      “金鸳盟?”蒙面人笑了,笑声古怪,“他们不配。此地之事,与李门主无关,还请离开。”

      “若我不走呢?”

      蒙面人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举起骨笛,正要吹奏,李相夷的剑已到了他面前。

      好快!

      蒙面人急退,骨笛横挡,叮的一声,竟挡住了少师剑的剑尖。但李相夷的剑势何等凌厉,剑尖一震,蒙面人连退三步,脸上的黑布被剑气划破一角。

      黑布下,露出一道深紫色的纹身,从嘴角延伸到耳后。

      李相显瞳孔一缩。

      那是南胤皇族的印记。

      他在系统给的那些画面里见过——单孤刀“认祖归宗”后,脸上也被纹上了这样的印记。

      这蒙面人是南胤遗民!

      “你是南胤人。”李相夷也认出来了,剑势一收,“为何在此?”

      蒙面人捂住脸上的破口,眼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转为狠厉:“既然看到了,那就留不得你们了!”

      他再次举起骨笛,但这一次吹出的不是驱使毒蛇的曲子,而是一种尖锐刺耳的声音。

      声音入耳,众人皆觉头晕目眩。

      “小心!是音波功!”李相显喝道,同时银针出手,射向蒙面人。

      但蒙面人早有防备,身形一闪避开银针,笛声不停。

      四顾门弟子功力较浅的,已开始摇摇欲坠。

      李相夷眉头一皱,少师剑发出一声清鸣,剑气如潮,直冲蒙面人!

      剑气和音波在空中相撞,发出嗤嗤的声响。蒙面人连退数步,嘴角渗出血丝,显然内力不及李相夷。

      但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忽然从怀中掏出一物,往地上一摔!

      砰!

      黑烟弥漫,带着刺鼻的气味。

      “烟有毒!”李相显立刻取出解毒丸分给众人,“屏息!”

      待黑烟散去,蒙面人已不见踪影,只余那支骨笛落在地上。

      李相夷上前捡起骨笛,仔细看了看,递给李相显:“李大夫可认得此物?”

      李相显接过。骨笛做工精致,笛身上刻着细密的纹路,是南胤文字,写的是:“以音驭物,以血为契。”

      “这是南胤驭兽师的器物。”他沉声道,“此人能驱使毒蛇,又在此时此地出现,必有所图。”

      “他在隐藏什么?”李相夷看向海湾深处。

      “门主,要不要追?”纪汉佛问。

      李相夷摇头:“此人熟悉地形,追不上了。而且……”他看向手中的骨笛,“他故意留下此物,或许是想告诉我们什么。”

      李相显心中一动。

      故意留下?

      是警告?还是……示警?

      “先回去。”李相夷道,“今日之事,不要声张。纪汉佛,你带人暗中查访,看看镇上是否有南疆来的人。”

      “是!”

      回程的路上,李相显一直在想那蒙面人脸上的印记。

      南胤皇族印记,出现在东海之滨,与金鸳盟活动的时间地点重合。

      是巧合吗?

      还是说……南胤遗民,已经和金鸳盟联手了?

      若真是如此,那单孤刀在这其中,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他这几日的频繁外出,真的是在查探金鸳盟,还是……在接触南胤的人?

      李相显看向走在前方的李相夷。

      他的弟弟,正一步步走向一个巨大的漩涡。

      而他能做的,只有在暗处看着,在规则允许的范围内,尽力保护。

      海浪拍岸,永不停歇。

      就像这江湖,永远暗潮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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