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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医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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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陈五果然如约而至。
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四顾门弟子服,腰间佩剑,见到李相显时脸上堆满笑容:“李大夫早!昨夜我娘服了您开的药,一觉睡到天亮,今早精神好多了。您真是神医!”
“有效便好。”李相显背着药箱,随他走出巷子。
四顾门总坛门前依旧气派,但今日值守的弟子多了两人,进出盘查也严了许多。陈五上前与守卫说了几句,守卫打量李相显几眼,点了点头。
“李大夫,请随我来。”
穿过大门,眼前豁然开朗。前院是演武场,数十名弟子正在晨练,呼喝声整齐有力。穿过月洞门,便是内院,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比外头看起来还要广阔。
陈五边走边介绍:“这里是正堂,门主与各位院主议事的地方。那边是佛院,管刑名律令;彼院管钱粮账目;白院管情报消息;石院管防卫巡逻。李大夫要去的是药堂,在后院。”
“药堂平日谁主事?”李相显问。
“是公孙先生。”陈五道,“公孙先生原是江湖上有名的神医,后来被门主请来坐镇。他老人家脾气有些怪,但医术是真的高明。”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一处独立的小院。院中种满药草,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正屋门开着,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捣药。
“公孙先生!”陈五恭敬行礼,“这位是李寻大夫,昨日在义诊时救了我娘,医术很是了得。弟子想着门主的病……”
公孙先生抬起头,目光如电,在李相显身上扫过。
那眼神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李相显心中微凛,面上却保持着温和谦逊的微笑,拱手道:“晚辈李寻,见过公孙先生。”
“李寻?”公孙先生放下药杵,站起身,“江湖上没听过这号人物。师承何人?”
“家师隐居海外,名讳不便透露。”李相显不卑不亢,“晚辈随师习医十余载,略通岐黄之术。”
“海外?”公孙先生捋了捋胡须,“你师父可姓千?”
李相显心中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先生认得家师?”
“三十年前,老夫在东海之滨遇到过一位千姓神医,治好了我的旧伤。”公孙先生眼神缓和了些,“他有一套独门的‘处处生’针法,你可会?”
“略知一二。”
“好。”公孙先生点头,“既是故人之徒,老夫便信你一回。不过丑话说在前头,门主的病很怪,连我也只能缓解,不能根治。你若能看出些门道,四顾门必有重谢;若看不出,也不可胡言乱语,更不可对外透露半字。”
“晚辈明白。”
“随我来。”
公孙先生引着李相显穿过药堂,来到后面一间静室。
静室陈设简单,一桌一椅一榻,墙上挂着人体经络图,书架上摆满医书。空气中飘着淡淡的安神香。
“门主这病,发作时头痛欲裂,高烧不退,持续三到五日。高热退后,会遗忘一些记忆。”公孙先生开门见山,“老夫行医四十年,从未见过如此怪症。脉象时急时缓,时沉时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游走。”
“可查过中毒?”李相显问。
“查过。所有已知的毒,所有可能的内伤,都查过。没有结果。”公孙先生摇头,“门主这病是从小就有的,时好时坏。近两年发作得频繁了些,尤其最近半年,几乎每月都会发作一次。”
李相显心头一沉。
每月一次。这么频繁……
“我能看看门主吗?”他问。
“门主今日在闭关调理,明日可见。”公孙先生道,“你先看看这些脉案和药方。”
他从书架上取下一叠纸,递给李相显。
李相显接过来,一页页仔细翻看。
脉案记录得很详细,从李相夷十五岁开始,每次发作的时间、症状、用药、恢复情况,都清清楚楚。药方也都是上乘的方子,固本培元,安神止痛,但效果有限。
翻到最后一页,是最近一次发作的记录:
“三月初七,子时发作。头痛剧烈,高热至三十九度七。服‘清心散’三剂,辅以冰敷。初九退热,遗忘事项:与单副门主关于东海之行的争执内容(时长约一刻钟),云隐山旧居东厢房陈设(三处细节)。”
李相显的手指停在“云隐山旧居东厢房陈设”这几个字上。
那是他曾经住过的房间。
相夷连这个都忘了。
“看出什么了?”公孙先生问。
李相显放下脉案,沉吟片刻:“先生可曾想过,这不是病,也不是毒,而是……蛊?”
“蛊?”公孙先生眉头一皱,“南疆蛊术老夫也略知一二,但门主体内并无蛊虫活动的迹象。”
“若是极为隐秘的蛊呢?”李相显道,“比如……以血脉为引,世代相传的‘血蛊’?”
公孙先生神色一凛:“你说详细些。”
“晚辈曾听家师提起,南疆有一种失传已久的蛊术,名为‘忘川蛊’。此蛊不以虫为体,而以咒为引,种在血脉之中。中蛊者平时与常人无异,但会周期性发作头痛高热,每次发作都会遗忘一部分记忆,且遗忘的内容多与至亲或重要往事有关。”李相显缓缓道,“此蛊极难察觉,脉象上几乎没有痕迹,唯有在发作时,血液中会短暂出现一种特殊的气息,但稍纵即逝。”
“忘川蛊……”公孙先生喃喃重复,“若真是此蛊,可有解法?”
“有。”李相显点头,“需以施蛊者的血为引,配以三味珍稀药材,炼成‘溯回丹’。但此蛊既已失传,施蛊者多半已不在人世,即便在世,也难寻踪迹。”
公孙先生沉默良久,叹道:“若真是此蛊,那便是死局了。”
“未必。”李相显道,“即便找不到施蛊者,也能设法压制。晚辈有一套针法,或可缓解症状,延缓发作。”
“你是说‘处处生’针法?”公孙先生眼睛一亮。
“正是。”李相显道,“此针法以气导血,可暂时疏通被蛊术阻塞的经脉。虽不能根治,但若配合药物调理,或许能将发作间隔延长至数月甚至半年。”
公孙先生站起身,在屋里踱了几步,忽然转身盯着李相显:“你为何对门主的病如此上心?”
李相显坦然迎上他的目光:“医者仁心。况且李门主侠名远播,若能为他缓解病痛,是晚辈的荣幸。”
公孙先生看了他许久,才缓缓点头:“好。明日门主出关,老夫带你见他。但有一事你须牢记——门主不知自己身中蛊术,只当是旧疾。此事关系重大,绝不可泄露。”
“晚辈明白。”
离开药堂时,天色已近黄昏。
陈五在外等候多时,见李相显出来,忙迎上来:“李大夫,怎么样?公孙先生怎么说?”
“公孙先生让我明日再来,为门主诊脉。”李相显道。
“太好了!”陈五喜道,“我就知道李大夫有本事!走,我先送您回去,明日一早再来接您。”
“有劳。”
回去的路上,李相显一直在想忘川蛊的事。
刚才那番话,半真半假。忘川蛊确实存在,但相夷中的是不是此蛊,他并无把握。他只是根据症状猜测,又借了师父的名头,让公孙先生信了几分。
若真是忘川蛊……那施蛊者会是谁?
为什么要对相夷下这样的蛊?
是为了让他遗忘什么?
李相显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起那枚玉佩,想起南胤皇族,想起单孤刀。
难道……和这些有关?
次日清晨,李相显再次来到四顾门。
这一次,公孙先生直接带他去了李相夷的居所——一处清幽的小院,院中种着几株梅树,虽不是开花时节,但枝干遒劲,别有风骨。
“门主,李大夫来了。”公孙先生在门外禀报。
“请进。”
屋内传来清朗的声音。
李相显的手心微微出汗。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屋里很简洁。一张书桌,几把椅子,一排书架,一张卧榻。李相夷坐在书桌后,正在看一卷书。他今日穿着简单的青色常服,未束发冠,长发用一根发带松松系着,脸色比那夜看起来好些,但仍有些苍白。
“李大夫。”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李相显身上。
那一瞬间,李相显几乎要控制不住情绪。
他的弟弟,就坐在那里,离他不过三步之遥。
可他不能相认,不能流露半分异样。
“晚辈李寻,见过李门主。”李相显躬身行礼,声音平静无波。
“不必多礼。”李相夷放下书卷,微微一笑,“听公孙先生说,李大夫师承千神医,医术高明。有劳了。”
他的笑容很温和,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审视。
李相显知道,这是在打量他。
“晚辈不敢当。”李相显道,“还请门主伸出手,容晚辈诊脉。”
李相夷伸出手腕。
李相显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三指搭上他的脉搏。
指尖传来温热的触感,脉搏有力地跳动。李相显闭上眼,凝神细察。
脉象平稳有力,但深处隐隐有滞涩之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中缓慢流动,时隐时现。
果然是蛊。
而且是极为隐秘的血蛊。
李相显收回手,睁开眼:“门主这病,是从何时开始的?”
“很小的时候。”李相夷道,“师父说我七岁那年大病一场,高烧七日,醒来后就落下这病根,时好时坏。”
七岁。
李相显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一年,他“死”了。相夷大病一场,醒来后忘了他。
是巧合吗?
“每次发作,是否都会遗忘一些事情?”李相显问。
李相夷眼神微凝:“公孙先生告诉你的?”
“是晚辈根据脉象推测的。”李相显坦然道,“门主体内气血运行有异,似有阻滞。此阻滞每逢发作便会加剧,影响脑络,导致记忆缺失。”
“可有解法?”
“根治之法……晚辈暂时没有。”李相显实话实说,“但有一套针法,或可缓解症状,延长发作间隔。”
李相夷沉默片刻,问:“需要多久?”
“每月施针一次,连续三月,之后每三月一次,应可将发作间隔延至半年以上。”李相显道,“但此法只能缓解,不能根除。”
“半年……”李相夷喃喃道,“足够了。”
他看向李相显,目光锐利:“李大夫,你可知我为何要治这病?”
李相显摇头:“晚辈不知。”
“因为我要做的事,不能有半点差池。”李相夷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四顾门刚刚立足,江湖暗流涌动。我需要清醒的头脑,需要记住每一件事,每一个人。遗忘……太危险了。”
李相显心中一痛。
他的弟弟,才十九岁,却要背负这样的重担。
“晚辈必当尽力。”他低声道。
“好。”李相夷站起身,“那便从今日开始吧。需要准备什么?”
“一间静室,一盏檀香,一盆清水。”李相显道,“施针时需心无杂念,门主请放松心神。”
公孙先生早已备好一切。
静室里,檀香袅袅。李相夷褪去外衣,只着中衣,盘膝坐在榻上。
李相显净了手,取出针囊。
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寒光。
“门主,请闭目凝神。”李相显的声音很轻。
李相夷闭上眼。
李相显深吸一口气,拈起第一根针。
这一针,要扎在头顶百会穴。
他的手指很稳,但心里却翻江倒海。
这是他的弟弟。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弟弟。他曾经以为再也见不到的弟弟。
而现在,他要用针,去刺他的穴位,去疏通他被蛊术阻塞的经脉。
针尖触及皮肤的瞬间,李相夷的身体微微一颤。
李相显立刻停手:“疼吗?”
“无妨。”李相夷的声音平静,“继续。”
李相显定了定神,缓缓将针推入。
一针,两针,三针……
银针依次刺入各处大穴。李相显的额头渗出细汗,这不是体力消耗,而是心神消耗。每一针都要精准,都要恰到好处,不能深一分,不能浅一分。
半个时辰后,三十六针全部施完。
李相显收回手,轻声道:“成了。门主请静坐一炷香,不可妄动真气。”
李相夷没有睁眼,只是点了点头。
李相显退到一旁,静静等待。
烛火摇曳,檀香氤氲。静室里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
一炷香后,李相显上前取针。
取针比施针更需小心,稍有不慎便会伤及经脉。他全神贯注,一根一根将银针取出,每取一根,都用清水洗净,擦干,放回针囊。
最后一根针取出时,李相夷缓缓睁开眼。
他的眼神比之前清明了许多,脸色也红润了些。
“如何?”李相显问。
“头脑清明,神清气爽。”李相夷活动了一下手腕,“李大夫果然医术高明。”
“门主过奖。”李相显收拾针囊,“今日是第一次施针,效果最显。之后两次会逐渐平稳。这期间请按时服药,莫要劳累,尤其不可情绪激动。”
“我记下了。”李相夷起身穿衣,忽然问,“李大夫之后有何打算?”
李相显动作一顿:“晚辈云游四方,居无定所。”
“既然如此,不如留在四顾门。”李相夷看着他,“药堂缺一位坐堂大夫,公孙先生年事已高,需要帮手。待遇从优,李大夫意下如何?”
李相显愣住了。
留在四顾门?
以医者的身份,留在相夷身边?
“这……”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李大夫不必立刻答复。”李相夷微笑,“可以慢慢考虑。四顾门虽不是什么豪门大派,但绝不会亏待朋友。”
朋友。
李相显心中苦涩。
他多么想告诉相夷,我不是你的朋友,我是你的哥哥。
可他不能。
“多谢门主美意。”他最终低下头,“容晚辈考虑几日。”
“好。”李相夷点头,“陈五会送你回去。三日后,再来施针。”
“是。”
离开小院时,李相显回头看了一眼。
李相夷站在窗前,望着院中的梅树,侧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孤单。
李相显握紧了药箱的带子。
留下吗?
以医者的身份,留在弟弟身边,看着他,守护他,却不能相认。
这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也是唯一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