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楼】无相处处生》糖烛柒

4、隐踪（下）

　　夜深了。

　　扬州城渐渐安静下来，只余打更人的梆子声在街巷间回荡。四顾门总坛的灯火也熄灭大半，唯有几处值夜的岗哨还亮着微光。

　　李相显换上一身深色劲装，用黑布蒙面，从客栈二楼窗口跃出，如夜鸟般悄无声息地掠过屋脊。

　　他没有走正门，而是绕到总坛西侧围墙外。这里靠近后花园，墙内种着一片竹林，夜间少有人迹。李相显屏息凝神，侧耳听了片刻，确定墙内无人，才提气纵跃，轻飘飘落在墙头。

　　月光透过竹叶洒下斑驳光影，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

　　他在岛上六年，千鹤老人不仅传授武功，也教了他许多杂学——追踪、隐匿、窃听、识毒辨药，甚至机关阵法。此刻，他很快便看出了守卫布局：明哨四处，暗哨三处，其中一处就在竹林深处。

　　李相显沿着围墙内侧的阴影缓缓移动，目标是藏书楼。

　　藏书楼位于总坛东侧，是一座三层木楼。他趁换岗间隙从侧面窗户翻入，避开一楼普通典籍，直奔二楼。

　　二楼是武学典籍。李相显在一排书架前停下，那里放着几本关于南疆蛊毒、西域奇术的书，书页有频繁翻阅的痕迹。他抽出一本，翻了几页，脸色微沉。

　　书中记载的“碧蚕蛊”与碧茶之毒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将书放回原处，继续查看。在书架最底层，他找到一本无字封面的手抄册子。

　　翻开第一页，李相显的呼吸一滞。

　　册子里记录着南胤王朝秘闻，包括一枚玉佩的图样——和他当年给单孤刀的那枚，一模一样。

　　旁边注释：“此乃南胤皇族信物，持此玉佩者，当为南胤正统后裔。然玉佩有阴阳一对，阴佩主隐，阳佩主显，需双佩合一方可证实。”

　　李相显的手指微微颤抖。

　　单孤刀只得了阴佩，便以为自己是南胤皇族。但他不知道，还有一枚阳佩。

　　他将册子放回原处，从书页磨损的痕迹判断，翻阅者手指有力，惯用右手，翻页时习惯用拇指和食指捻页。

　　是单孤刀。

　　李相显转身上了三楼。

　　三楼空间最小，多是江湖门派名录、大事记。他在一张书桌前坐下，桌上摊开着一本册子，墨迹尚新——是四顾门近期事务记录。

　　他翻开最新一页：

　　“三月十七，单副门主自江南归，带回‘万圣道’相关情报若干。门主命佛院继续追查。”

　　“三月二十，扬州漕帮滋事，门主亲往处置，漕帮暂退。”

　　“三月廿五，收到漆木山前辈来信，问及相夷近况。门主回信报平安。”

　　漆木山来信了。李相显心头一暖。

　　他继续往后翻：

　　“四月初三，东海之滨有异动，疑为金鸳盟残余势力活动。门主拟下月初往东海查探。”

　　东海。三年后的战场，如今已有暗流涌动。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楼下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稳。李相显立刻闪身躲到书架后。

　　来人上了三楼，径直走向书桌。月光勾勒出青衫束发的轮廓——是李相夷。

　　李相显屏住呼吸。

　　李相夷在书桌前坐下，没有点灯，就着月光翻开记录。他看得很慢，偶尔用手指轻敲桌面，似乎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他合上册子，起身走到窗前，离李相显藏身的书架不到一丈。

　　夜风吹动衣袖，月光在侧脸镀上银边。他望着窗外夜色，许久，抬手按了按额角。

　　这个动作……李相显心中一紧。相夷小时候头疼时，就会这样按额角。

　　“又来了……”李相夷低声自语，声音里透着一丝疲惫，“这次是多久？三天？还是五天？”

　　他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服下，然后靠在窗边，闭上眼。

　　月光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

　　李相显想起系统空间里看到的那些画面——相夷中碧茶之毒后的痛苦。可那是三年后的事，现在怎么会……

　　不，不对。

　　那不是碧茶之毒的症状。是别的。

　　李相夷缓了片刻，重新睁开眼。他走到另一个书架前，取下一本医书，翻到某一页，上面记载着一种罕见的头痛症：患者会周期性发作剧烈头痛，伴随高热，高热消退后可能出现短期记忆缺失。

　　旁边有李相夷的字迹批注：“第七次发作。前六次遗忘事项：云隐山旧事片段（三处）、基础剑招修正细节（两处）、与单大哥某次争执具体内容（一次）。本次遗忘待观察。”

　　遗忘。

　　李相显的指甲掐进掌心。

　　原来相夷有病。一种会让他遗忘的病。

　　所以他才会……不记得哥哥了吗？

　　李相夷放下医书，又从书架深处取出一只木匣。打开，里面是几封书信，一些零散物件。他拿起一枚褪色的平安扣，在手中摩挲。

　　“漆木山说这是我小时候戴过的。”他低声自语，“可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还有这封信……‘见字如晤，兄相显字’。相显是谁？为什么写信的口气这样亲昵？可我翻遍记忆，也没有这个人。”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惑，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茫然。

　　李相显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紧了。

　　相夷真的忘了他。

　　因为这场病，因为高热后的记忆缺失，他把哥哥忘得一干二净。

　　那些一起长大的日子，那些他牵着相夷的手走过的山路，那些深夜他为相夷盖被子的瞬间，那些他教相夷认字练剑的清晨……全都被这场病抹去了。

　　李相夷放下平安扣，又拿起一封信。那是漆木山的笔迹，信中写道：“……你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高烧七日，醒来后忘了一些事。你师父我医术不精，查不出病因，只知此症会反复发作，每次高热后都可能遗忘些许记忆。此事莫要声张，以免为敌所乘。”

　　“原来如此。”李相夷苦笑，“难怪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像是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他静静坐了许久，才将木匣收好，放回原处。

　　“罢了。”他起身，声音恢复平静，“忘了便忘了，总要往前看。”

　　就在他准备离开时，忽然转头看向书架方向：“谁在那里？”

　　李相显心头一震——刚才因情绪波动，呼吸乱了一瞬。

　　暴露了。

　　他没有犹豫，身形如鬼魅般从窗户掠出。

　　“站住！”李相夷低喝追出。

　　两人一前一后疾驰。李相显不敢用本门轻功，只以最普通的身法腾挪。李相夷的轻功极高，始终紧追不舍。

　　“阁下何人？”李相夷的声音冷静沉着。

　　李相显不答。前面就是围墙，但一道剑光从斜刺里斩来——是暗哨。

　　他凌空折身避开，速度一慢。李相夷趁机追上，剑不出鞘，直点他后心。

　　锵！

　　两把未出鞘的剑相击。

　　借着月光，李相夷看清了蒙面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不是敌意，而是……悲伤？

　　李相显手腕一翻荡开攻势，左掌拍出，掌风凌厉却刻意避开了要害。

　　李相夷侧身避开，眼中讶异更甚。这掌法内力雄浑，招式却留有余地。

　　数招过后，李相夷越打越心惊。这蒙面人的武功深不可测，却始终未下杀手。

　　而李相显心中苦涩——他的弟弟，剑法已臻化境，却忘了他这个哥哥。

　　远处传来呼喝声，四顾门弟子赶来了。

　　李相显虚晃一招，袖中滑出黑色弹丸掷地。

　　砰！浓烟弥漫。

　　“小心有毒！”李相夷屏息后退。

　　烟雾散尽，巷中已空无一人。

　　“门主！”石水带人赶到。

　　“无事。”李相夷摇头，看着蒙面人消失的方向，眉头紧皱。

　　刚才交手时，他闻到一股极淡的药味。还有那双眼睛……为什么那么熟悉？为什么……让他心头莫名抽痛？

　　“传令加强守卫。”李相夷道，“此人武功极高，但似乎并无恶意。暗中查访，莫要大张旗鼓。”

　　“是！”

　　弟子们离去后，李相夷独自站在巷中。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

　　刚才那一瞬间，蒙面人眼中闪过的悲伤，让他心里某个角落，隐隐作痛。

　　好像……忘记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客栈房间内，李相显扯下蒙面布，坐在桌前，手指微微颤抖。

　　他知道了。

　　相夷忘了他。因为一场病，因为反复发作的高热和记忆缺失。

　　那些他们共同的过去，那些他珍视的回忆，在相夷的世界里，已经不存在了。

　　【系统提示：探索进度更新。当前进度：18%。】

　　【获得关键情报：李相夷患有周期性失忆症，已遗忘兄长李相显；单孤刀与万圣道联系确认；东海线索引出。】

　　【积分奖励：800。当前积分：1800。】

　　李相显看着面板上的文字，久久沉默。

　　然后他推开窗户，望向四顾门的方向。

　　夜色中，那扇窗还亮着灯。

　　相夷……还在看书吗？还在为那些遗忘的片段困惑吗？

　　李相显闭上眼睛。

　　没关系。

　　忘了就忘了。

　　哥哥会记得。哥哥会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会拉着他的衣角喊“哥哥”的小相夷，记得那个练剑时摔倒了也不哭的倔强孩子，记得所有……相夷已经忘记的时光。

　　然后，哥哥会保护你。

　　用我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