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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隐踪(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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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未散时,李相显已经站在了扬州城外。
城墙高耸,青灰色的砖石在薄雾中若隐若现。城门刚开,挑着担子的菜农、赶着牛车的商贩、背着行囊的旅人,陆陆续续汇入城中。
李相显随着人流走进城门。
扬州繁华,远超他记忆中那座江南小城。街道宽阔,两旁店铺鳞次栉比,绸缎庄、茶叶铺、酒楼客栈的招牌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早点的香气从街边摊贩的木桶里飘出来,混着刚出炉的烧饼味道。
他找了间不起眼的小客栈住下,在二楼临街的房间,推开窗就能看见街景。
【系统提示:抵达关键地点“扬州城”。探索进度:1%。】
面板闪烁了一下,又隐去。
李相显关上窗,坐在桌前铺开纸笔。六年海外学艺,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病弱的少年,但有些习惯依然保留着——思考时,总喜欢写写画画。
他在纸上写下几个名字:李相夷、单孤刀、四顾门、金鸳盟。
然后顿了顿,在旁边写下:漆木山。
相夷的师父。
他离开时,相夷才七岁,师父和师娘应该还带着他们在云隐山。如今相夷在扬州创立四顾门,师父呢?还在云隐山吗?他知道相夷的事吗?
李相显将“漆木山”三个字圈了起来。
他需要了解的信息太多了。
接下来的日子,李相显化名“李寻”,以游历书生的身份在扬州城活动。他每日去茶馆听书,去酒楼吃饭,去书铺买书,偶尔也会在城东的四顾门总坛附近转悠。
四顾门总坛原是扬州盐商的一处别苑,占地广阔,朱漆大门气派非凡。门口有两名弟子值守,皆是青衫佩剑,神情肃穆。每日进出的人不少,有送信的,有拜访的,也有前来投奔的。
李相显在斜对面的茶楼二楼要了个靠窗的位子,一坐就是半日。
第三天下午,他看见了单孤刀。
那人穿着一身深蓝色劲装,腰佩长剑,从门内走出时,守门弟子立刻躬身行礼。单孤刀颔首回应,脚步未停,径直朝街口走去。
李相显手中的茶杯微微一晃。
十八年了。
那个被他从路边捡回来的孩子,如今已是意气风发的青年。眉宇间依稀还有小时候的影子,但眼神沉稳锐利,步伐沉稳有力,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怯生生喊他“哥哥”的小孤刀。
李相显放下茶杯,丢下几枚铜钱,起身下楼。
他远远跟在单孤刀身后,隔着三四个行人的距离,既不靠近,也不远离。
单孤刀去了城西的镖局,又去了城南的药材铺,最后走进一家酒楼。李相显在街对面的馄饨摊坐下,要了一碗馄饨。
透过酒楼二楼的窗户,能看见单孤刀正与人交谈。对方是个中年文士,衣着普通,但举止间透着几分精明。
约莫一炷香后,单孤刀起身离开。李相显正要跟上,面板突然弹出——
【检测到关键信息:单孤刀接触之人名为“万圣道外围探子”。
万圣道:南胤遗民暗中组建的势力,目前潜伏于江湖各处,意图复国。
提示:此信息与主线剧情高度相关,但宿主不得直接干预。】
万圣道。
李相显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单孤刀已经和南胤的势力接触了。是因为那枚玉佩吗?他当真以为自己就是南胤皇族后裔?
馄饨摊的老板见他盯着酒楼发呆,忍不住问:“客官,馄饨凉了。”
李相显回过神,低头慢慢吃着早已凉透的馄饨。
他不能干预。系统的警告清晰明了。
可是……难道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单孤刀越陷越深?看着相夷身边埋下这样的隐患?
“客官?”老板见他脸色不对,又唤了一声。
“没事。”李相显放下碗,付了钱,起身离开。
他没有再去追单孤刀,而是转向另一条街。
暮色四合时,李相显回到了客栈。他在房中坐了很久,直到夜色完全笼罩扬州城。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梆梆梆,三更天了。
他点亮油灯,重新铺开纸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名字,而是画了一张关系图。
最上方是“李相夷”,下方分出两条线:一条连向“四顾门”,再分出“佛彼白石”四院;另一条连向“单孤刀”,再延伸出“万圣道”。
在“单孤刀”旁边,他写下一行小字:“玉佩误解——南胤皇族后裔——野心滋长——对相夷心生嫉妒?”
笔尖顿了顿,又加上一句:“需确认其真实心态。”
李相显放下笔,揉了揉眉心。
系统说他不能干预剧情,但没说不能观察,不能分析,不能……提前做准备。
他需要更接近四顾门,但又不能暴露身份。
七日后,机会来了。
扬州城西的贫民区发生火灾,烧毁了几十间民房。四顾门派人前往赈灾,施粥施药,还帮着搭建临时住所。
李相显混在灾民中,领了一碗粥,坐在角落慢慢喝。
四顾门弟子多是年轻人,穿着统一的青衫,忙前忙后,脸上带着真诚的关切。一个少年端着药箱给伤者包扎,手法娴熟,神色温和。
“小兄弟,你是四顾门的?”旁边一位老人问。
少年笑着点头:“是,晚辈是四顾门下白石院的弟子,姓石,叫石水。”
“石水……好名字。”老人感慨,“四顾门真是仁义啊,这年头,肯为我们这些穷苦人出力的门派不多了。”
“门主常教导我们,习武之人当以匡扶正义、救济苍生为己任。”石水认真道,“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李相显默默听着。
相夷教导弟子的话,和他小时候师父教导他们的话,如出一辙。
他喝完粥,将碗还给施粥的弟子,正准备离开,忽然听见一阵喧哗。
“让开!都让开!”
几个彪形大汉推开人群,径直走向四顾门设的粥棚。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挂着刀,气势汹汹。
“谁允许你们在这儿施粥的?”壮汉一脚踢翻了粥桶,“这一片归我们‘漕帮’管,要施粥,也得先问过我们!”
四顾门弟子纷纷站起,石水上前一步,沉声道:“这位大哥,四顾门在此赈灾,是为救济百姓,并无冒犯之意。”
“救济百姓?我看是收买人心吧!”壮汉冷笑,“谁不知道你们四顾门想做大?告诉你们,扬州城的水深着呢,别以为有个李相夷就了不起!”
气氛陡然紧张。
李相显站在人群边缘,手指无声地按在剑柄上。
但石水没有动手,而是拱手道:“若漕帮的兄弟们愿意一同赈灾,四顾门欢迎之至。若不愿,也请莫要阻碍。这些灾民等不起。”
“你小子挺会说话啊。”壮汉上下打量他,忽然挥拳,“老子偏要阻碍,你能怎样!”
拳头带着劲风砸向石水面门。
石水侧身避开,右手顺势一带,借力打力,将壮汉往前一推。壮汉踉跄几步,险些摔倒。
“好身手!”
围观的百姓中有人喝彩。
壮汉恼羞成怒,拔刀就砍。其余几个漕帮的人也纷纷亮出兵器。
四顾门弟子立刻结阵迎战,虽是以少敌多,却丝毫不乱。石水剑不出鞘,只用剑鞘格挡、点刺,几个回合下来,竟将漕帮众人逼得节节后退。
李相显暗暗点头。
相夷教出来的弟子,确实不错。
但他也看出来了,石水在刻意留手,不愿伤人。漕帮的人却招招狠辣,其中一人趁乱从侧面偷袭,刀锋直取石水后心。
李相显眼神一冷。
就在他准备出手的瞬间,一道青色身影如惊鸿般掠过人群,落在场中。
叮!
一声轻响,偷袭者的刀被两根手指夹住,再也无法前进分毫。
那是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身姿挺拔,眉目清俊,一双眼睛亮如寒星。他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释放气势,却让所有人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门主!”四顾门弟子齐声行礼。
李相显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相夷。
他的弟弟,李相夷。
十八年不见,那张脸已褪去稚气,棱角分明,英气逼人。唯有那双眼睛,还和记忆里一样,清澈又坚定。
“漕帮的兄弟。”李相夷松开手指,那柄刀哐当落地,“赈灾救人,是江湖道义。四顾门在此,只为百姓,不为争权夺利。若漕帮愿意相助,李某感激不尽。若不愿,也请莫要在此生事。”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漕帮壮汉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咬牙道:“李门主既然开口……好,今日给李门主一个面子!我们走!”
一群人灰溜溜地离开了。
围观的百姓爆发出欢呼。
李相夷转身对石水等人道:“继续施粥,照顾伤者。晚上轮值的人多加一倍,以防有人再来捣乱。”
“是!”
他点点头,正要离开,目光忽然扫过人群,在李相显身上停留了一瞬。
李相显心头一跳,下意识低下头。
但李相夷的目光很快就移开了,仿佛只是随意一瞥。他朝众人拱手一礼,身形一闪,便消失在街角。
快得让人看不清。
李相显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刚才那一瞬间,他几乎以为相夷认出了他。但怎么可能呢?他离开时,相夷才七岁,记忆早已模糊。何况他现在改了装束,变了气质,连自己都快要认不出镜中的模样了。
“这位大哥,你没事吧?”石水走过来,关切地问,“刚才没伤着吧?”
李相显摇头:“没事。”
石水看了看他背着的布囊:“大哥是江湖人?”
“游历的书生,略懂些防身的功夫。”李相显道。
“原来如此。”石水笑道,“方才多谢大哥仗义,虽未出手,但有那份心就够了。”
李相显微微一怔。
原来石水注意到了他按剑的动作。
“四顾门……果然名不虚传。”他轻声道。
石水眼中闪过一丝骄傲,但很快又恢复了谦逊:“都是门主教得好。大哥若在扬州多留几日,可以来四顾门坐坐,门主常说,江湖朋友皆可结交。”
“有机会一定。”李相显拱手告辞。
离开灾民区,走在回客栈的路上,李相显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些。
他见到了相夷。
虽然只是远远一眼,虽然不能相认,但知道弟弟平安无事,英姿勃发,已是莫大的安慰。
夜色渐浓,扬州城的灯火次第亮起。
李相显回到客栈,推开窗户,望着远处四顾门总坛的方向。
那里灯火通明,隐约能听见演武场传来的呼喝声。
相夷应该还在练剑吧。他从小就勤奋,天没亮就起来练功,夜里也要练到很晚。
李相显关上窗,在桌前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玉坠,放在掌心。
玉质温润,雕刻着简单的云纹。这是母亲留下的另一枚,和他留在师父岛上的那枚是一对。
“相夷……”他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哥哥会保护你的。”
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