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割昏晓》Iris张筠张子静

6、番外一 伞

　　数据库无情，它只是冰冷的代码，可创造数据库的人有情。
　　“哪怕我没有能力保护所有人，我也要记住他们，用数据库，也用自己的心。”

　　刘昊然在帝都总局总是能听见各种各样的议论，最夸张的是有一次电梯里两个实习小女警把自己当成了AI。
　　“信息技术的负责人好像是个人工智能呢。”
　　“真的假的?我昨天还在食堂看见他，人工智能也要去食堂吗？”
　　这些小丫头并不知道信息技术负责人究竟是干什么的，事实上，真正知道他是干什么的人不超过十个，而且这十个都是签署了保密协议的。
　　他管理着一个代号天堂伞业的系统，里面有所有卧底过的缉du警信息。他的工作就是把他们的信息从外部系统抹去，并且限制内部人员对其信息的浏览，对其家属等相关人员实施保护措施，全面保证缉du卧底及其家人的生命安全。
　　他是伞，是数据库的创始人和维护者，更是一次次成功失败与牺牲的见证者。

　　刘昊然有的时候会后悔，为什么自己要提前一年去参加高考。高考前的日子，真的可以称作无忧无虑了。可一切从他17岁考入国科少年班的信息工程开始就变得不一样了。他那阵子年少气盛得很，十一点熄灯，他非得十点就把全寝室的灯关了。被舍友们联合告到系里，说他是神经病，被迫住了单间，独来独往像个幽灵。
　　他记得两鬓苍苍的导师狠狠抓着他的肩膀。
　　“小然啊，你现在是神童，可有一天，当你既不神又不童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该怎么办，他不知道，他只是觉得别人那么普通又那么聒噪。
　　大一那年，他就参与了导师最前沿的项目——天堂伞业，录入信息不是一件有趣的事，因为八爪鱼什么的投机取巧软件一概不可以用，警局内网权限向他打开，他只能一点点人工录入。
　　他的导师患有肝癌，去世于他大三那年。到最后疼得直不起腰来，大口大口呕着血，意识断断续续时，最惦记不是没出息的小儿子或是老伴，是天堂伞业。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是跟刘昊然与电脑共度的。
　　“我没了，还有系统，那些为了人民拼命的英雄，不应该有后顾之忧。”
　　刘昊然想，如果有一天他真既不神也不童了，可能也能说一句，还有系统吧。

　　天才少年班是一对一导师制，他挑导师的时候，老头问他：“跟我就是一辈子冷板凳，不可能坐热，不可能出头。跟着我干吗？”
　　“干——”
　　“好！国家就需要你这样的年轻人。”老头立刻打断了他，生怕反悔一样。
　　“——干嘛？”他磕巴着问完，才发现自己的名字已经留在了名单里。
　　有些事是导师走了，他才明白的。大三的一个学生，跟警局高层领导去斡旋，去谈判，才获得一个半个名额，才获得一点半点权限。日复一日枯燥无味的重复，检修，防火墙，权限认证……这些都不必再赘述。
　　更关键的是，信息安全工作者没有姓名。因为太重要太机密，他们就像地球大气层里的臭氧层，看不见摸不着，却保护了无数生命。
　　以前他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是因为性格不合，后来他在学校里独来独往，是因为不得不做。这个年纪的男孩子，哪有不想成名立业不想被簇拥着的呢？
　　他不能，他不敢。

　　那又是什么催着他坚守下去?
　　可能就是这些数据背后的人吧。
　　他毕业后没有继续留在学校，反而被直接调入公安系统的信息安全部门，成为一个不大不小的挂名领导。
　　大多数时候跟在学校没什么差别，他只需要跟电脑打交道，可总有特殊情况，比如特情组。
　　他作为外派人员，跟着以撒贝宁和何炅为双核的特情组出生入死过。
　　“昊然，这个怎么回事?”
　　“昊然，是卫星雷达坏了吗？”
　　“刘昊然……”
　　“聚餐来不来?我说，咱们好不容易干完一个大案子，你能不能笑一个?”大张伟坐在刘昊然桌子上，一条腿晃啊晃。张若昀把最后一份尸检分析报告递给潘粤明，插嘴到：“铜锅刷羊肉，没有人能拒绝。”
　　“铜锅涮羊肉是什么？”梳双马尾的少女把最后一个证物入袋，跳出小隔间大声说。
　　“好吃的东西。”大眼睛的女人靠在小隔间的门口，一把搂住少女，“鬼鬼别急，马上能尝到——就是不知道滇海的正不正宗。”
　　“嘿嘿，蓉姐别闹，痒。”少女发出咯咯的笑声。
　　“算了，要是昊然不想去就别逼他，让他好好休息休息。”何炅挥挥手，脸上洋溢着工作暂且告一段落的喜悦。
　　“你看他的眼睛。”王鸥轻轻笑着，“他分明很想去。”
　　滇海没有正宗的铜锅涮羊肉，偏偏特情组里北京人不少，挑三拣四，到最后也没出去吃，而是被王鸥拉到了自己的复式小楼里，小楼装修得很高级，是王鸥妈妈的资产，但再怎么高级的装修也敌不过一群人拿三个电磁炉刷羊肉，长长的西式餐桌上摆满了麻酱腐乳韭菜花蘸料碟，还有几罐开了的啤酒。
　　那天他喝得有点醉醺醺的，浑身上下都暖和起来，那种飘飘然的感觉史无前例。“那个那个谁来着？哦对，小刘，回北京能替我看看爸妈吗？”大张伟说话像个机关枪，“我好像从工作以来就没回去过了。”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都是无意义的喃喃。
　　“你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个朋友啊……”朋友，大张伟说他们是他的朋友吗？刘昊然接着酒劲有点迷糊地想着，心里像膨起一个吹满气地气球。
　　他们是给他送行的，当撒贝宁大着舌头对他说“一路顺风”的时候刘昊然就意识到了。
　　但后来，刘昊然每每回想起那他人生中最热闹的一餐饭，嘴里心里都只有苦涩，与其说是他们给他送行，不如说是他给他们送行。
　　刘昊然回到帝都的三个月后，就接到了内部消息，在跨中缅美加四国的缉du行动“捉鬼计划”中，杨蓉吴映洁卧底一家以嫖养吸窝点的时候发生意外，暴露身亡，王鸥因为她父亲的身份缘故，被头目joker抓住，遭受长达二十天的非人虐待，撒贝宁在任务中失踪，被判定为通敌畏罪，生死未卜，何炅、大张伟、潘粤明、张若昀被认定为与撒贝宁同谋，严格限制人身自由。
　　那好像是他第一次在清醒状态下痛哭流涕，他对着电脑，眼睛被泪水模糊，一点也工作不下去。
　　怎么可能呢，那个祝他一路顺风的人，怎么可能通敌，把和他并肩作战兄弟姐妹们的生命弃于不顾？为什么呢，他们那么好的人为什么会没有好报呢？
　　从前，他总是觉得自己和其他庸庸碌碌的人不一样，现在才发现，自己也不过是个什么都无能为力的凡人，该留的一样都留不住，手越攥紧，手心里的沙子留得越快。他后知后觉地被动吸纳着给人世间带来无尽痛苦的七情六欲，为导师的去世痛苦起来，哭得像个17岁的孩子，但再没有人会狠狠地抓住他地肩膀，叫他一声小然了。

　　他得走下去，哭过痛过，还是得走下去。
　　他见过一些转让伞的人，当那些人经过预约和他在最隐秘的会议室见面，支起相机，开始发誓说自己志愿转移保护机制之前，他总是会唏嘘，当然，只是在心里唏嘘。唏嘘过后，他选择目不转睛地看他们说完所有的话，然后把录像与记忆一起留存在时间尽头。
　　他也不断地探索，希望能把名额再增加一点，哪怕只有一个两个名额也是好的，因为这些信息和数据背后，是一群活生生的人，是一群为了人民冲锋陷阵的英雄，也是妈妈的孩子幼子的父母别人的爱人。
　　戴士，代号JY，前丽水支队禁du队长，卧底的时候以杀伐果决闻名，有“狼王”的美称曾经一次任务收缴海|洛|因等二代传统du品30多公斤，切断贩du链条10余条，无数du犯和瘾君子对他恨之入骨。戴士只是万千英雄的其中一人，刘昊然和他的系统都记得。
　　他们飞翔向雪山之巅，也留在他记忆里面，他们或许与山河同寿随死亡成仙，那么就由他来替他们留守人间。

　　我将何以敬你？
　　以眼泪，以沉默。
　　如果静默地铭记也是战争的一种，我将坚守我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