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予日月》景绪

2、重生

　　许昭昭呆愣两秒，被校医的冷笑话噎得说不出话来，顿了顿说：“您给他处理一下吧，我看着都流血了。”

　　校医只得拿出酒精棉球和创可贴，递给许昭昭，“消一下毒，然后贴上创可贴就行。”随后摘掉老花镜，翘起二郎腿，悠然自得地继续摸鱼。

　　许昭昭看了一圈，没发现镜子。
　　想到自己才是罪魁祸首，于是只能一咬牙，转身说：“晏之恒，这里没有镜子，你没办法自己处理伤口。要不我来帮你吧。”

　　“嗯，多谢你。”晏之恒微弯下腰，眼底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

　　近距离观察，许昭昭这才发现少年的左眼眼尾处，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蓦地，少年鸭羽般浓密纤长的睫毛轻微颤了下。

　　这让许昭昭不禁忆起多年前曾看过的爱情小说。
　　书里描写男主的眼睛“像风吹过的早稻田，时而露出稻子下水的青光，一闪，又暗了下去了”。

　　她不由得感叹，原来这样的眼睛是真实存在的呀。

　　正在走神间，少年灰绿色的眼眸直直地看了过来，似是要望进少女晶莹剔透的眸底。

　　许昭昭猛然回神。为了掩饰尴尬，她连忙举起酒精棉球，给少年的伤口消毒，随后撕开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少年的下颚。

　　她的动作极轻。靠近时，温热的呼吸洒在他的胸口，如同轻柔的羽毛般在他的心口挠了一下，痒痒的。

　　终于大功告成，许昭昭长吁一口气，而后欢快地向老校医道谢，脚步轻盈地带着晏之恒离开了。

　　气定神闲的老校医望着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校医院的背影，晃了晃脑袋，继而悠闲地哼起了小曲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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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昭昭带着晏之恒来到学校食堂。

　　她打好饭菜后环顾四周，就见徐莹正兴奋地挥手示意。

　　向晏之恒告别后，她脚步轻快地坐到了闺蜜身旁准备用餐。

　　徐莹此时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八卦之魂，似笑非笑地说：“你下课怎么跑了，而且还是和新同学一起？你是不是和他早就认识了？”

　　“诶？我不认识他呀，”许昭昭瞪大双眸，“而且这件事还得怪你，我之前向你挥手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他的下巴，刚刚是带他去医务室处理伤口了。”

　　“好好好，我的锅我的锅。那他没生气吧？”

　　“没有没有，刚刚他看我吓着了，还安慰我呢，”许昭昭不想多谈，转而问起，“你今天早上为什么说我和新同学认识呀？我确定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诶。”

　　徐莹见状，便迫不及待地分享起她憋了一上午的八卦，“你知道吗，我今天去办公室交作业的时候，正好遇见校长带着新同学来找老冯。”

　　“哦哦，然后呢？”许昭昭应道，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米饭。
　　“你知道吗，新同学竟然是b市晏家的人，今天带他来学校的就是他的父亲——寰宇集团董事长晏东华。而且巧的是，他爷爷就是你爷爷常挂在嘴边的老首长。”

　　“啊？这么巧？”许昭昭愕然。

　　晏爷爷是爷爷的老首长，每隔几年爷爷就会去b市拜访他。且据说晏爷爷当年来h市看望爷爷时，还曾亲手抱过襁褓中两个月大的她。

　　不过两家这么多年来，交集也只限于老一辈，年轻一辈之间并无交集。

　　“对啊，我亲眼看见的，晏东华本人，不会有假。”徐莹笃定道。
　　“噢噢，不过我以前确实没见过他。”

　　许昭昭解开了心底的疑惑，转而问起了一件她纠结已久的事，“我昨天拜托你的事，你办妥了吧？”语毕，少女白皙的脸颊染上绯色，缓缓蔓延至耳根。

　　昨夜的她正是因为这件事而辗转反侧，迷迷糊糊一直到十二点才睡着。

　　徐莹会心一笑，“我办事，你放心。我昨晚上一回家就跑隔壁，把信交给陆翼了。今天早上我问他了，他一进教室就把信交给徐戈了。”

　　许昭昭星星眼地看向徐莹，“谢谢莹莹宝贝！”

　　徐莹粲然一笑，兴致勃勃地问：“昭昭宝贝，昨天你把信给我就一溜烟跑了，我都没来得及问。今天老实交代，你什么时候看上他的？”

　　许昭昭感觉脸颊复又烧了起来，嗫嚅道：“之前你拉我去看我们学校和十三中的篮球赛……就……就那次起……”

　　徐莹揶揄道：“诶呀~千里姻缘一线牵，看来你们的缘分还得多亏了我呢~这次呢，也是让我跑腿送信。”

　　她坏笑一声，身体恨不得扭成一圈麻花，“你说，我像不像上学期学的《西厢记》里的红娘呀~~”

　　看着徐莹越说越眉飞色舞的模样，许昭昭恼得捶了她肩膀一下，而后埋头吃饭。
　　但少女白玉般细腻小巧的耳垂处却染着薄红，无意间泄露了少女此刻并不平静的内心。

　　徐莹嘿嘿一笑，“你在信里说了什么呀？”

　　许昭昭坐直身体，一本正经地回道：“这周末是我十八岁生日，家里给我办了宴会，我邀请他来参加，有话对他说。好啦，没什么啦，午睡铃快响了，我们快回寝室午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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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昭昭与徐莹嘻嘻哈哈，手挽着手走出食堂，却没注意到，她们身后的少年听到了全程对话，面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

　　晏之恒从来不知，他的妻子竟有过这样一段初恋。

　　是的，妻子。
　　晏之恒在今天他见到许昭昭的那一霎那，就在心底这样称呼她。

　　在他看来，许昭昭一直是他的妻子，也注定是他的妻子。上一辈子是如此，这一辈子也不会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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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前，他照旧在昭园的禅室，孤身一人，虔诚祝祷到深夜方才勉强入睡。

　　但醒来时却惊觉自己回到了二十多年前，彼时的自己还在b市读高三。

　　他重生了。

　　他欣喜若狂。

　　人生重来一次的美梦谁都做过，当梦想成真时，他唯一的念头，就是改变许昭昭早逝的命运。

　　跨越整整二十余年的光阴，晏之恒不知是何种力量让时空逆转，但他真诚地感恩上天的怜悯，让他有再次见到许昭昭的机会。

　　自那时起，他便计划着回到h市，期待着这次相遇。

　　他比上辈子提前了整整两年遇见她。

　　20岁许昭昭是一幅典雅的工笔仕女图，沉静内敛，端庄婉约。一举一动皆像是工笔画师精心绘就的美人图，清雅绝尘。
　　但在上一世，哪怕是他和许昭昭最亲密的时候，晏之恒依旧能清晰地察觉，他们两人隔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屏障，可望而不可及。

　　18岁的许昭昭却完全不同，天真烂漫，活泼可爱，有着少女特有的娇憨。
　　她有着上辈子的他从未见过的鲜活神态和柔软心脏，即便是对陌生人的他，也是一片至诚。善良美好到他只想一个人私藏。

　　这样大的区别，是因为什么呢？
　　18岁到20岁，这两年间的许昭昭究竟经历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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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一世，自己的妻子有秘密，且始终无法对他卸下心防，晏之恒对此心知肚明。

　　他不是不知，而是不敢深究。
　　他惟恐听到的答案，会成为横亘在他们夫妻二人间的尖刺；会让本就貌合神离的婚姻变得愈发岌岌可危；甚至，会让自己成为面容可憎的妒夫。

　　时间会抚平一切的。
　　他曾这样告诫自己：他们二人是因为老一辈的定下娃娃亲约定才结婚。没有感情基础所以不敢交心，这是人之常情。况且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却不料，一场意外永远地带走了许昭昭。

　　彼时，晏之恒为妻子准备的惊喜——一座专为她而建的、坐落于南林江畔、占地数十亩的江南园林——才刚刚完工。

　　他将园子命名为昭园，而后闭门谢客。往后的二十多年间，他始终隐居于此，深居简出，孑然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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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今天与许昭昭的初遇，让他始终满心欢喜，直到方才听见许昭昭的话。

　　“千里姻缘一线牵吗……”晏之恒喃喃道，青筋凸起的手不自觉地摸向左手腕，却惊觉陪伴他数十年的那串佛珠，早已随着重生的到来而不复存在。

　　那么，他与许昭昭的未来，也会如此吗？

　　他的怒火在胸腔中翻腾，喉咙像被一团无形的东西堵住，压抑到令他难以呼吸。

　　似乎是想到那种可能，少年的脸庞血色尽褪，惨白得如同一张白纸。

　　他呆坐在原地良久，眼眸中满是茫然无措，如同一只被主人抛弃的丧家之犬。

　　直到一声清脆的午睡铃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一般，离开了食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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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午休后的许昭昭元气满满地跨入了教室，却见晏之恒脊背僵直地坐在座位上，眼神晦暗难辨。

　　许昭昭关切地快步走来，“晏之恒你怎么啦？是不是伤口痛？

　　晏之恒起身，让出空隙。

　　等许昭昭坐下后，顿了顿，回道：“没事的，不痛。”

　　他浓而翘的睫毛微微颤了颤，眼中带着殷殷希冀，像是带着溺水之人抓住救命稻草。他问道，
　　“假如你有一天不小心弄丢了一件宝贝，当你费尽千辛万苦找到时，却发现它已经属于别人了，你会怎么办？”

　　许昭昭有些诧异于他的话题竟变得如此之快，却依旧不假思索地回道：“当然是报警啦！凡事都有先来后到的道理，明明是你的宝贝，凭什么别人捡走了就归别人了呢？”

　　“真的吗？”少年原本沉寂无光的眼底猛然迸发出光彩，灼热的目光望向她，像是两颗跳动的火星，似要点起燎原的火。

　　恰好此时预备铃响了，许昭昭忙从桌洞里拿出数学卷子，因此恰好错过了这一幕。她头也不回地笃定回道：“当然啦。”

　　少年眼底的不安终于被抚平，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狗终于找到了主人，又像是暗夜中踽踽独行的旅人终于觅得了归处。

　　是啊，既然弄丢了，抢回来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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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数学课后，许昭昭见同桌一扫颓靡之态，又恢复成了先前那副矜贵清隽的模样，便试探性地问道：“你心情变好啦？”

　　晏之恒看着女孩圆溜溜的眼眸，唇角勾起清浅的笑，“嗯，好多了，多谢你的开导。”

　　许昭昭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回道：“诶，不客气不客气啦~”

　　晏之恒在此时却突然问道：“对了，你爷爷是不是许安平？”

　　“是的。你是不是想说，你是晏爷爷的孙子？”

　　“嗯。你怎么知道？”

　　“山人自有妙计，” 少女清澈的眸底泛起狡黠的光，“哈哈，其实是徐莹看见晏伯父了。”

　　“嗯，是这样的，在我来h市前，我爷爷嘱咐我一定要来拜访一下许爷爷。他说两家小辈之间应该互相多走动走动。所以我打算这周末来贵府拜访许爷爷，可以吗？”

　　“当然可以啦！唔……今天已经周五了，而且这周末还是我生日哦，你要不要来？”

　　见目的达成，晏之恒唇角翘了翘，“当然了，提前祝你生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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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学铃声敲响，晏之恒与许昭昭约定，背上书包向校门走去。
　　路过走廊转角处，迎面而来的少年却让他猛然顿住了脚步，心脏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