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月华流雪

3、鸣剑山庄

　　马蹄的踢踏声混着车轮的声音滚滚向前，然而车厢当中却是一片无声的静谧。凤岐看着坐在对面似乎在闭目养神的黑衣少女，第一次有了不知该说些什么的感觉。
　　因为坐的近，视线当中的女子不若初见时那样缥缈，反而给人一种精致的印象。全身黑色的衣服衬得她的肤色更加白皙，细看之下竟依稀是一种病态的苍白；长长的睫毛随着微闭的眼睛垂了下来，在脸颊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线条优美的鼻子下面，小巧的嘴唇血色甚淡，呈现出一种浅浅的粉色。她静静坐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就像能工巧匠呕心沥血的瓷像，精致、脆弱却惊人的美丽。
　　凤岐犹豫了一下，轻声唤道：“展姑娘。”
　　蝶翼般的睫毛动了动，展颜睁开眼睛，轻声道：“抱歉……小潭不懂事，我有些担心。”
　　想起临走时男孩的哭闹和老人的头痛，凤岐情不自禁带了些笑意：“……在下明白。展姑娘一走，想来华神医和令师弟确实会诸多不便。这次为了鸣剑山庄的事给你们添了这许多麻烦，凤岐实在是惭愧。”
　　摇了摇头，黑衣少女神色淡淡的，毫无波澜：“师父叫我出谷自有他的理由，说不上什么麻烦不麻烦。凤公子多虑了。”
　　凤岐苦笑了下，有些不知如何把话题接续下去。这女孩年纪不大，却有着超乎年龄的冷漠和淡然，似乎没什么事情能引起她的好奇，又好似所有人在她眼里都没有什么区别。
　　明净的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似是看出了他的尴尬，黑衣少女缓缓道：“凤公子，我出来的匆忙，尚未从师父那里了解病人的情况。但不知需要我诊治的人所患何疾，有什么症状呈现出来？我了解一二，方好诊治。”
　　凤岐神色一正，道：“这次请姑娘诊治的两位皆是鸣剑山庄请来的贵客，武功方面有相当的基础，一般的疾患想来也奈何不得他们。他二人并非患了疾病，而是前些日子不慎之下中了一种奇毒。此毒的症状是：中毒之后全身提不起半点力气，整日昏昏欲睡，但一旦动用内功，丹田内又好似刀绞一般痛得死去活来，因此无法把毒逼出。但若任凭毒药留在体内，中毒之人不但整日昏睡，更以惊人的速度憔悴虚弱。在下也曾请名医诊治，皆是一筹莫展，甚至到现在连这毒药究竟是什么都没人知道。凤岐实在是无能为力，遂赴忘生谷求医，希望能够救回他们二人。”
　　黑衣少女闻言微微蹙起了眉头：“……昏睡？不能动用内力？这症状……”顿了一顿，又道：“凤公子能不能把这二位中毒的过程描绘一下？就我所知，武林当中能致人昏睡，不能动用内力的药物至少有数十种，并没有什么稀奇。只是……令人以惊人的速度憔悴虚弱，那便稀罕得紧了。我一时之间也想不起来什么药物如此霸道。若能了解他们中毒的过程或可有所帮助。”
　　凤岐苦笑起来：“……说到中毒过程，那也是一件奇事。三日之前，在下邀请的三位客人全部抵达鸣剑山庄，于是当晚我设下简单的筵席来招待他们三位。事情奇就奇在，除了容公子持斋不食荤腥之外，当天晚上我们四人吃的饭菜全部都是相同的。可吃到一半，严姑娘和尹公子当即感觉不适，而容公子和我却没有半点异常反映。事后我们也找人检验过那些剩下的饭菜，查出里面一无毒性；严姑娘和尹公子的餐具也并无异常。他二人究竟是怎样中的毒，我们心中也没有什么头绪。”
　　展颜想了想，道：“那么，有没有可能中毒的两位客人只是在鸣剑山庄毒发，实则在来的路上就已经中了暗算呢？”
　　“我和容公子也推测过这个可能性。只是他们两位的从人当中却没有人有类似的症状，所以现在也不能确定。”凤岐顿了顿，又道：“……我想展姑娘你也明白，此时此刻如若我们坚称他们二人是在路上中了暗算的话，鸣剑山庄未免有推卸责任的嫌疑。因此他们两人究竟是如何中毒，还是要赖展姑娘明察秋毫了。”
　　轻轻地“嗯”了一声，黑衣少女以手支颐，长长的睫毛掩住了眼眸中的神色：“只听这些我也没有办法做出详细的判断……还是等我给他们两位诊过脉之后再细说吧。只是，如果那两位的病情真的如凤公子说的那般紧急，我们现在是否应该加快速度赶回去？拖得久了，恐怕病情有变。”
　　凤岐微笑了一下，俊秀的脸上呈现出宽慰的神色：“多谢展姑娘仁心。只是，一来咱们出谷之时令师华神医曾叮嘱过我，姑娘先天体弱，不要让你过于劳累；二来那两位客人身上的毒已经由容公子用浮云寺秘传的持心丹镇住，一时片刻应无大碍；三来这拉车的马日行千里，我们已行了一夜，很快就能到达鸣剑山庄。还请姑娘宽心吧。”
　　黑衣少女明净的眼眸忽然亮了一亮，使得她整个面庞似乎都有了光彩：“持心丹？你说的可是那传说中能护住人的心脉，减缓血液流速，从而让人肌体呈现假死状态的持心丹么？”
　　凤岐微微一怔，不禁有些好笑。自他见到展颜开始，她便一直是一副冷淡的神态，殊无年少天真的模样，此刻为了一个药品居然展现出这样惊喜的样子，实在是意料不到：“……是不是你说的传说中的药我不知道，不过容公子给他们服下之后，他们确实如同死去一般，除了尚有呼吸，心跳和脉搏都是极缓。也是因此，那毒药无法继续扩散，急速虚弱憔悴的症状便也暂时停止了。”
　　“真的是持心丹……”展颜双手握紧，眼眸一瞬间明亮的惊人：“我一直以为这药只是古书中道听途说写下的，根本无法配成。想不到居然真的存在……”
　　凤岐微笑道：“如若展姑娘真的对这药感兴趣，待到了鸣剑山庄不妨与容公子探讨一下。这药虽是浮云寺秘藏的药物，但若真的能够帮助姑娘济世救人，想来容公子不会吝啬的。”
　　展颜眼眸又是一亮：“那位容公子……会肯么？”
　　凤岐道：“虽不敢肯定，但我想以我了解的容公子为人，应该会答应姑娘的。”
　　低下头，展颜轻声道“……如果真的可以，那就太好了。师父刚刚做出一种药物，或可解鹤顶红之毒。只是那毒发作太快，药物尚来不及发挥药效，中毒的人就死了。如果真的能够以持心丹配合服下，减缓血液流速的话，师父的药恐怕就可以成功了。”似是想起什么，她抬头望住凤岐的眼睛，问：“凤公子，浮云寺那位容公子……是个什么样的人？”
　　凤岐迟疑了一下，笑道：“对他，我只有八个字可以概括：‘惊才绝艳，遗世独立’。至于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还是由展姑娘自己判断吧。”
　　见他不肯说，展颜也不再追问，依旧以手支颐，淡淡道：“难得凤公子对他的评价这么高，我自然要好好见见。”
　　“你马上就可以见到了。”听得外面唿哨声响，凤岐一笑，伸手拉开了马车的帘幕。此刻天已微明，展颜凝目望去，只见马车在一条宽敞的长道上飞快地跑着，入目间道路两旁的各色树木被拉成一条长长的线状。随着速度渐渐放缓，远远已可以见到道路尽头宅邸的轮廓。不自禁地有些诧异，黑衣少女意外道：“才行了一夜……居然这么快就到了？”
　　一直挑着车帘的青年闻言回头，笑道：“不算快了。其实忘生谷离鸣剑山庄本就不算遥远，只是展姑娘未出过山谷，不太明了罢了。”
　　说话间马车已在那宅邸门口稳稳停下。凤均等人纷纷下马，唤门的唤门，牵马的牵马，整个过程中无人说一句话，显得甚是严整。凤岐跳下马车，唤人拿了脚踏放在车前，自己掀着车帘，恭声道：“展姑娘请下车吧。”
　　展颜淡淡地向他点了下头表示谢意，下了马车，随着凤岐向庭院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抬头望见洞开的朱漆大门上方挂着一面雕琢精细的紫檀木匾额，上书“鸣剑山庄”四个大字，字体峭拔凛冽，森森然似有剑意，令人心中凛然生寒，便情不自禁地多看了几眼。
　　凤岐见她看那字体，道：“展姑娘识得书法？”
　　展颜回过神来，举步继续往院中走去。鸣剑山庄威震天下，宅邸之内自不是一般的气象，入目间一派雕栏画柱，精美无伦。然而从未出过谷的她却好似什么也没有看到一般，神色间没有半点好奇欣喜之意：“略懂一二而已。”
　　凤岐略偏过头，道：“说起来，令师丹室中那副字，该是出自姑娘手笔吧？果是好字。但不知姑娘觉得外面那副匾额写的如何？”
　　黑衣少女眉目不动，淡然道：“凤公子取笑了。鸣剑山庄的字，自然是好字。”
　　凤岐笑道：“姑娘不必过谦，但说无妨。”
　　展颜蹙了蹙眉，略一犹豫，道：“那字确是好字，写的极具风骨，可见写字之人性格刚硬，百折而不摧；只是锋芒过露，剑拔弩张，却是缺了些收敛谦和之气。想来写字之人应是极具身份傲气，抱负远大之人。”
　　凤岐闻言大笑道：“展姑娘真是一语中的。这字正是亡父所写，凤岐代家父谢过姑娘的称赞了。”
　　这时，一身穿藏蓝色袍子的老者从中庭出来，快步走了过来。从面上来看，那老者应是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身形挺拔而瘦削，蓄了些黑须的脸上不苟言笑，显得甚是严肃刻板。他快步走到凤岐身前，躬身下拜：“老奴谭忌见过少主。少主一路辛劳。”
　　凤岐连忙俯身将他扶起，神态十分谦和：“谭叔，我早说了不要这么多礼，这不是折杀我么。”
　　谭忌微笑道：“少主宽宏是我们的福气。只是礼不可废。”顿了一顿，他向着凤岐身后张了张，似有些亟不可待：“……华神医还是不肯出谷么？”
　　凤岐笑道：“好教谭叔放心，华神医虽然不能出谷，却特意请他的大弟子随我们回来诊治。”说罢半侧了身子，道：“这位展姑娘，便是华神医高足。华神医赞不绝口，说她颇有青出于蓝之势。”
　　谭忌上下打量了展颜一番，神色有些古怪地躬身行礼：“见过展姑娘。老奴谭忌，乃是鸣剑山庄的总管。姑娘在鸣剑山庄期间有任何需求，都可以吩咐老奴。”
　　黑衣少女还了一礼，淡淡道：“不敢。多谢谭总管。”
　　凤岐道：“麻烦谭叔帮展姑娘准备一间客房，最好找手脚麻利点的人好好打扫一番。至于位置么……就选在容公子下榻的墨竹林吧。展姑娘长居忘生谷，想来也喜欢清静的地方。”
　　谭忌躬身应了，问道：“展姑娘一夜劳顿，是否需要先沐浴歇息一下再做打算？”、
　　凤岐尚未开口，展颜已道：“救人如救火，麻烦谭总管先带我去看看病人状况，其他事情，待诊脉完毕再做不迟。”
　　“如此也好。”凤岐点头道：“谭叔，麻烦你遣人去墨竹林告诉容公子展姑娘到了的消息。我这就带展姑娘去沁香亭，查看他们两位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