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月华流雪

2、黑衣少女

　　那老者微微一笑，坦然受了这一礼，道：“鸣剑山庄的少庄主来此，老夫多有怠慢，还望凤公子见谅。”
　　凤岐忙道：“是晚辈谮越了。若不是情非得已，也不敢打扰前辈清修。小侄年轻识浅，失礼之处请前辈莫要怪罪。”
　　华严点了点头，道：“入夜后谷中湿气颇重，公子不嫌弃的话，到老夫的丹室稍坐一下吧。”说罢对那男孩吩咐道：“潭儿，去泡些好茶，再把你师姐做的糕点拿一些上来招待凤公子。”
　　那男孩答应一声，蹦蹦跳跳跑进了瀑布边的竹林里。华严慈爱地看着他跑开，对凤岐道：“向潭是老夫的关门弟子，一向调皮捣蛋，倒教凤公子见笑了。公子进来吧。”说着转身进了屋子，指着厅中的椅子示意凤岐坐下。
　　那丹室甚是简陋：正对门的墙上挂着一幅对联，写的是孔明的“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笔法空灵娟秀，似是出自女子手笔；其余便只得一张竹几，数把竹椅和一个丹炉；药草的味道在整间丹室中弥漫开来，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凤岐不敢四处乱看，恭恭敬敬地走进去，在下首竹椅上坐下。
　　华严见他坐定，道：“凤公子不辞辛苦来到忘生谷，不知是来求医还是问药？”
　　凤岐拱手道：“凤岐斗胆，想请前辈出谷，随我到鸣剑山庄救治几位客人。胆大妄为之处还请前辈见谅。”
　　“哦？”华严捋了捋雪似的长须，淡淡道：“不知是何方客人如此尊贵，竟劳得少庄主亲自来此？”
　　凤岐脸上漾出了苦涩的笑意，迟疑了一下，缓缓道：“此事说来甚是惭愧。不过前辈问起，小侄不敢相瞒。半月之前江湖上有消息传来，说是在黟县曾见到洛云生出没。小侄听到此传言之后，心急如焚，遂传书浮云寺、紫檀山和君子楼，邀请他们共赴鸣剑山庄，追查洛云生的踪迹。三日之前三家的客人先后抵达舍下，小侄当晚设下晚宴招待他们。谁知小侄无能，宴席上出了一些差错，导致紫檀山的严夜心姑娘和君子楼的尹天照公子身中奇毒，性命垂危。幸得浮云寺的容休公子及时施药吊住他二人性命，才未铸成大错。但容公子自言那毒药甚是奇特，他也无法完全拔除，当今世上唯有华神医尚有可能救治。此刻严姑娘和尹公子依旧昏迷不醒，小侄不得已觍颜来此，还望神医看在同为武林一脉的份上大发慈悲，救救他二人！”说到最后一句，起身单膝跪下，神色甚是哀痛。
　　华严静静地听着他叙述，脸上神情一直若有所思。此刻见他下跪，淡淡道：“凤公子不必行此大礼。你且起来，我有些事情尚需向你问个明白。”
　　他话里话外不露痕迹，未说答应也未说不答应，凤岐无法，只得依言站起，恭恭敬敬道：“请前辈示下，小侄定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华严闭上双眼，沉吟半晌，道：“你邀请紫檀山、君子楼和浮云寺追查洛云生，还是为了十六年前那件旧事了？”
　　凤岐点头：“是。”
　　华严闭着眼睛，继续道：“……十六年前事发之时，你父亲凤天翔、浮云寺的道慧大师、紫檀山的严盟、君子楼的尹维皆随展家葬身云霞涧……唯洛云生不知所踪，那部《海纳心经》想来也是落在他的手里了。事隔多年，洛云生一现出踪迹凤公子即邀请三家后人，想来也是为了那本心经了？”
　　凤岐一震，正色道：“请前辈莫要误会，晚辈追查洛云生，绝非贪求《海纳心经》。只是当年云霞涧大劫，家父并几位前辈被奸人所害葬身火海，至今尸骨不全。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小侄纵肝脑涂地，也要抓到洛云生那恶贼，以慰家父和几位前辈的在天之灵。至于心经下落如何，小侄绝不敢贪求。”
　　华严“嗯”了一声：“就算你如此想，他们三家也是如此么？”
　　凤岐犹豫一下，毅然道：“人心不可测，此刻他们三家如何思考，小侄并不敢担保。但既然凤家身为‘五韵’之一，世代守护心经，小侄自也会担此重任。如若调查真相过程中有人心怀不轨，鸣剑山庄必倾尽全力诛之免江湖再起风浪！”
　　华严睁开眼睛，微笑道：“很好，真是后生可畏。凤天翔有子如此，不枉一世英雄。”
　　凤岐连忙躬身：“华神医谬赞，凤岐愧不敢当。”顿了一顿，又道：“只是出谷一事，不知前辈是否答应？”
　　此时那小男孩向潭走了进来，将一盘糕点，两杯清茶放在竹几上。华严并未答凤岐的问话，只道：“凤公子远来辛苦，这里有些茶点，是小徒亲手所制，味道颇佳。公子不妨一试。”
　　凤岐此刻哪有半点品尝美食的心情，但一来华严不答他不好逼迫，二来确实是一日水米未尽，只得道谢拿起一块。那糕点只有拇指大小，做成莲瓣形状，颜色是淡淡的粉红，拿在手中一阵清香已扑面而来，令人食指大动。甫一入口，只觉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淡淡的莲花清香在口中扩散开来，几令人连舌头也吞下去了。凤岐家境殷裕，遍尝天下美食，但如此美味的糕点却是从未吃过，不由赞道：“华神医的高徒果然不同凡响，凤岐自出生之后从未尝过这般美味。”
　　向潭吐了吐舌头，道：“当然好吃啦。这莲蕊糕可是取七巧心莲的花粉，以蜂蜜和上各种珍贵的草药，用莲叶包裹后蒸制而成的，做的过程中一滴水都不许进去。全天下除了师姐，再没有第二个人会做啦。”
　　凤岐叹道：“想不到小小点心中居然有这般学问，凤岐今日受教了。”
　　向潭神色得意：“不止这样哦。因为材料特殊，莲蕊糕对身体可是大有好处。凤公子你不妨多吃几块，可以调理气血的。”
　　凤岐笑笑，只道是小孩子胡闹，不过他一番好意也不便拒却，便称谢又拿起一块。向潭甚是开心，在边上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华严静静地看着他二人说话，神色凝重，似有什么东西沉吟难决。待凤岐吃了数块糕点，喝了清茶之后，终于叹口气，拿出先前凤岐让向潭递进来的字条，道：“凤公子，这张字条上这句话，是何人告诉你的？”
　　凤岐怔了一下，道：“这张字条是小侄出门之前，浮云寺的容休公子交给在下的。他曾说到，如若前辈坚决不允相见，可将字条交给前辈一观，或许有转机也未可知。来之前容公子再三叮嘱，让小侄不要私自观看字条内容，故其中所写为何，小侄实在不知。”
　　“容休？容休……”华严将这名字念了几遍，又问：“这位容休公子……可是浮云寺道心大师的门下？”
　　“正是。”
　　华严一声长叹：“冤孽！冤孽！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道心师兄，你实在是给我出了一个好大的难题啊！”
　　凤岐迟疑道：“小侄不明前辈的意思。”
　　华严缓缓摇头，道：“……凤公子，你应该知道十六年前老夫曾传言江湖，忘生谷从此不理江湖中事。无论黑白两道，正派邪人一概不治。这十六年来曾有无数人来谷中求医，皆被谷口六合追魂阵所阻，说起来，你是那之后进入谷中的第一位江湖中人。”
　　凤岐低声道：“前辈厚意，凤岐铭感五内。”
　　华严摆手道：“不要急着道谢，我的话并没有说完。此次让你入谷已是破了忘生谷多年来的规矩，今日之后还不知会增添多少烦恼。老夫早已立下誓言，此生绝不出忘生谷半步。让老夫出谷行医，此事再也休提。”
　　此言一出，深沉的绝望瞬间划过青年的面庞。凤岐闭上眼睛，努力控制自己的身体不要颤抖，起身道：“……原是凤岐强人所难，打扰之处还请华神医见谅，小侄这就告辞了。”
　　“且慢。”华严站起身来，阻住凤岐脚步：“虽然老夫不能出谷，但此事到了这个地步，已是上天注定，老夫也不能阻拦了……”顿了一顿，他转过身对早已看傻了的向潭道：“潭儿，去把你师姐叫过来。”
　　向潭看了看华严，又看了看凤岐，迟疑地应了，跑了出去。凤岐回过身来，又疑又喜，颤抖着声音道：“前辈的意思是……”
　　华严看着他，苍老的脸上慢慢显现出一种奇怪的神色，似乎感叹，又似乎悲怆：“……老夫这一生只收过两个徒弟，向潭这孩子年纪尚小，又生性贪玩，还成不得气候；另一个随我多年，老夫已把一身医术倾囊相授。那孩子天生聪慧，早已有青出于蓝之势……如若凤公子不嫌弃的话，这次就让她代替老夫出谷去诊治严尹二位吧。”
　　凤岐大喜，当即躬身下拜：“多谢前辈！此恩此德，凤岐终身不忘！”
　　华严俯身扶他起来，缓缓道：“不必言谢。只是老夫有一个要求，不知道凤公子能否答应？”
　　凤岐正色道：“前辈尽管吩咐。但能力所及，水里来水里去，火里来火里去！”
　　“不必如此。老夫要求的事情很简单。”华严望着青年的眼睛，神色凝重：“颜儿自出生开始就一直随我住在忘生谷，从未出谷半步。这次随你前去救人，是福是祸我也不能预料。但请凤公子能够答应我，能力所及之处请多多照顾那孩子。尽量……不要让她受到任何伤害。凤公子可能做到？”
　　凤岐道：“那是自然。就算老前辈不说，凤岐也一定会竭尽所能。”
　　华严点了点头，眉间忧虑却没有半点减轻：“……如此甚好。”
　　恰在此刻，一个女子的声音忽然响起，如风动碎玉，水激冰凌，清冷的仿佛要渗入骨子里：“师父，小潭说您叫我？”
　　凤岐闻言回首望去，只见丹室门前的桥上不知何时站了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女。那少女一身玄色衣衫，黑色的长发宛若瀑布般披散而下，说不出的清丽动人。衬着身后瀑布溅起的水雾，她整个人便似笼罩在一片轻云薄雾当中，缥缈而朦胧。唯有那一双秀眸，清如水，冷如冰，即使在一片幽暗的夜色中，仍有着穿透人心的明澈。
　　华严苍老的脸上，瞬间露出了慈爱的笑意：“颜儿，过来见过鸣剑山庄的凤岐公子。”
　　那黑衣少女走上前来，对着凤岐轻施一礼，淡淡道：“展颜见过凤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