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云间》月华流雪

1、忘生幽谷

　　“少主，真要这么等下去？我看我们直接冲进去吧，叫了这么半天都没反应，再等下去我怕……”
　　被唤作“少主”的青年二十上下的模样，身穿缎质的紫色长袍，头束玉冠，整个人隐隐透出一股沉稳严肃的气质。然而此刻那颇为俊美的容貌上一脉凝重，眉头几乎攒成了“川”字：“休得胡言，华神医的忘生谷岂是那么好闯的。”
　　被不轻不重的训斥了一句，先前说话那家丁模样的人有些悻悻的，却仍然忍不住道：“这谷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什么稀奇。咱们在这里叫了半天，里面一点反应也没有。咱们倒是等得，可他、他们……”
　　眉头皱的更紧，黝黑的眼眸中也不自禁地透出了些焦虑来；提了口气，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那声音并不如何响亮，却远远地传了出去，声震幽谷：“鸣剑山庄凤岐，有要事求见华神医。人命关天，还望前辈垂怜赐见。”
　　又等了半晌，面前的幽谷仍是一片清寂。偶有几声鸟鸣婉转，听在焦急的几人耳中更增心烦。先前说话那人忍了又忍，终是怒道：“什么神医，好大的架子！少主在这里等了这许久，他居然还敢避而不见！待我和弟兄们打将进去，一把火烧了这破谷，看他们还清高什么！”
　　话刚出口，那唤作凤岐的青年忽然双眉一轩，厉声道：“胡说八道！凤均，你在外办事这么多年，怎么还是半点也不识轻重！看你说的话，就知道你在外面仗着鸣剑山庄的名头是怎样的飞扬跋扈！待得此间事了，你也不用回去扬州了，好好在庄里跟着谭叔磨练一阵，敛敛你那副脾气！”
　　被训的浑身一震，那人立刻双膝跪下，惶恐道：“凤均知错，还请少主息怒！我回去立刻将分堂事务交与副堂主，回庄里找谭总管请罪！”
　　凤岐看了他一眼，神色略缓，叹口气道：“……也怪不得你焦急。只不过你身为鸣剑山庄扬州分堂堂主，一举一动都是鸣剑山庄的颜面。遇到事情便这般慌乱，教我如何放心把大事交付与你？莫怪我对你要求过多，实在是这两年……唉。”
　　凤均怔了怔，眼中隐隐有些湿润：“凤均明白！少主这几年为了庄中之事废寝忘食，我身为扬州堂主，不但不能为少主分忧，反而让您时时操心着扬州事务，实在是无能至极。刚刚焦急之下口不择言，还请少主宽恕。”
　　“起来吧。”挥手示意他起身，凤岐转过身望着依旧寂无人声的幽谷，再次提气叫道：“鸣剑山庄凤岐，有要事求见华神医。人命关天，还望前辈垂怜赐见。”
　　天色渐晚，期间凤岐又叫了几次，那山谷却依旧是静静的，杳无声息。众人越等越是气沮，心中几乎觉得已经无望的时候，一个清脆的声音忽然自那被各种绿色植物掩盖了大半的谷中传来，清晰得如在耳边：“师父说了，忘生谷早已不问江湖之事多年，凤公子不必再等，还是请回吧。”
　　凤岐神色一凛，举目望去，只见那谷口之处树木簌簌作响，一个身穿玄色衣服的孩童一边拨开掩映的枝叶，一边向这边走了过来。那男孩七八岁的年纪，头发随意的披散在肩上，圆圆的脸蛋上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上去甚是可爱。他走到近前，缓缓行了一礼，神色间是努力做出的严肃庄重：“劳凤公子久候，不过忘生谷确实不见外客，公子还是请回吧。”
　　凤岐连忙还礼，道：“不知道这位小公子如何称呼？”
　　那男孩撅了撅嘴，努力做出的小大人模样瞬间荡然无存：“师父说了，不要和你们多说。你们在这里叫了一天，吵也吵死了，害的师姐都不肯陪我去幽兰坪采药。要不是一会儿该上晚课了，谁要理你们啊。”
　　尽管心中焦虑，见他这个样子也有些忍俊不禁，凤岐微笑道：“打扰小公子你休息确实是我们不好，不过我们确实有要事要面见华神医，不知道小公子能不能通融一下，带我们进去？”
　　摇了摇头，男孩道：“这谷里经常有人过来求医，每个人都管的话，我们岂不是要累死了？师父说不见你们，就不会见你们的。你们赶快回家吧，我要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要往谷里走去。
　　凤岐眼中焦虑更甚，忙道：“小公子留步。在下知道华神医早已传言江湖，凡是和武林有关的事情，死活不论，一概不医。但这次事关中原武林气运，凤岐实在是走投无路，才觍颜来此。还望华神医本着医者之心，通融则个！”
　　那男孩回过头来，脸上已经带了些不耐烦的神色：“你和我说也没用啊。师父说的话从来都不会改的，你们还是赶紧回去想别的办法吧。”
　　这几句话说的颇不客气，跟着凤岐来的几人脸上都有不愉之色，心急的人已经暗自打算着干脆抓了这男孩，打进谷里去算了。凤岐笑了笑，欲待再说，自被训斥之后一直沉默的凤均忽道：“少主，你还记得咱们出来之前，容公子给咱们的那张字条么？他说如果华神医坚决不见，可以把那字条给他一观。不如我们把那字条交给这位小公子，让他带去给华神医看看？”
　　凤岐犹豫一下，见那男孩一脸不愿再说的神情，叹了口气道：“也只能如此了。”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折叠的方方正正的字条，双手递到那男孩面前，温言道：“能不能麻烦小公子把这字条拿去给尊师一观？”
　　男孩看了看神色温和的凤岐，略微犹豫了下，将字条接了过来：“……好吧，我给你们拿进去，不过师父看不看可不是我说了算。你们不要再叫了啊，再吵师姐会头痛的。”说着也不再看他们，转身走向谷中。几声树木轻响，那小小的身影瞬间已经隐没不见。
　　凤岐怔怔地看着眼前翠绿的幽谷，缓缓握紧了拳头。虽然递了字条进去，也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而已，对于那位脾气古怪的华神医是否愿意赐见，他心中殊无把握。只是如若那人坚不肯见，府中那几位又该如何是好？这些年来风风雨雨都经历过了，难道真的要在这件事上摔个前所未有的大筋斗么？
　　他这边心中思潮起伏，然而出乎意料地，那男孩进去一柱香左右之后便又踢踢踏踏地跑了出来。因为跑得急，那圆圆的小脸上漾出了淡淡的粉色，黑黝黝的眼眸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那个，凤公子，师父请你进去一叙。”
　　凤岐大喜之下，身子竟微微有些颤抖。勉强宁定了心神，拱手道：“多谢小公子传书，事不宜迟，我等立刻随小公子进去。”
　　“等等。”那男孩皱了眉头，指着凤均等人道：“他们不能去。师父说了，只请你一个人进去，他们几个在这里等一下罢。”
　　“什么？”凤均等人齐声惊呼。一人急道：“现下他们敌友未明，公子千金之躯，怎能独自进入这种不明不白的地方？”其余人纷纷道：“说的是，我等定要跟进去才好。如若他们不通情理，大不了我们闯进去！”
　　凤岐尚未开口，那男孩已然变了脸色，怒道：“你们说我们这里是不明不白的地方？不想进的话就不要进好了。反正我师父说了，要进就是他一个人进。想硬闯也可以，先看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吧！”
　　“小公子息怒。”凤岐微微一笑，安抚地对男孩道：“我们并无恶意，请千万不要误会。劳烦你带路，在下这就随你进去。”
　　“公子！”那几人还待再说，凤岐脸色一沉，冷冷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你们在此稍待，我去去就来。”他此言一出便是命令，凤均等人虽仍是满脸担忧，却都不情愿地应了下来，不敢再多说什么。
　　那男孩哼了一声，道：“跟我来吧。”说着转过头去，对着满脸焦急的凤均等人做了一个古怪的鬼脸，蹦蹦跳跳地跑入谷中。
　　凤岐看了凤均等人一眼，示意他们不要多生事端，疾步追着男孩走入谷去。那男孩一路蹦蹦跳跳的，速度却是颇快，听得他追了上来，回头对他笑道：“凤公子可要看好了啊，我走哪里，你就也走哪里，如果走错了路触发机关，就算有我救你也要吃大苦头的。”
　　凤岐本就处处留心，闻言更是暗自仔细观察周围地形，细看之下，不禁暗暗心惊。表面来看，这条隐藏在浓密植物中的道路煞是幽静美丽，几有令人心怀大畅之感；然而细看之下，却发觉幽谧之中杀气暗藏，步步皆是陷阱。那男孩小鹿一般，左跳一下，右跑两步，粗看似是年少调皮，细心琢磨却发现他的步法暗含九宫八卦之意，当下不敢多想，敛了心神随着他的脚步快速跟上。兜兜转转约有半柱香时间，蓦然间视野一阔，触目间一条瀑布白练似的自山间落入深潭，溅起半人高的水花。潭边靠岸的地方盛开着各色莲花，莲叶上露水晶莹，和着水声淙淙蛙鸣隐隐，令人疑梦疑真。
　　男孩住了脚步，回头道：“到啦，穿过瀑布下的小桥便是师父的养心丹室了。你走的时候小心一点，不要把师姐的七巧心莲碰坏了。这药难种的紧，师姐种了三年多才活的。”
　　凤岐点了点头，跟着男孩小心翼翼越过半潭莲花，步上瀑布下的石桥。那石桥设计的甚是精巧，堪堪自瀑布水流穿过，人走在上面可将水流入潭之状尽收眼底，却不会有半点水打湿衣衫。近看之下，凤岐才发现那潭中莲花虽然分为五色，却和平时所见莲花大为不同：每朵花不论大小，花瓣皆是七瓣，连莲蓬中的莲子也是不多不少刚好七颗，不禁赞道：“这莲花好生奇特。”
　　那男孩听他称赞莲花，似是相当开心，圆圆的小脸刹那间涨得红红的，神情甚是得意：“那是当然。这七巧心莲只在古籍中有记载，本来连师父都没有见过。虽有几颗辗转得来的种子，却是无论如何种不活。后来还是师姐耐心，用不同的水源，不同的水温，活水静水依次试种，种了整整三年才种活的。全天下只怕只有这里才有了。”
　　话未说完，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前方传来：“潭儿你又在胡说什么，还不快把客人带进来。”
　　循声望去，只见石桥尽头，一黑衣老者拄杖立在门边，雪白的须发在晚风中微微飘动，浑似神仙中人。凤岐神色一凛，躬身下拜：“晚辈凤岐，拜见华严神医！”

作者有话说

　　= =|||人果然不能懒啊，码字真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