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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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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里很久没有这么热闹了。
江峥和尚微雯这对夫妻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前几年每到一些重要的节日还会回一趟家,这两年却是半点消息也没有了。
江延安刚大学毕业,公司的事也忙不过来,刚开始那些年,江蓝安每次放学回家,偌大的别墅里只有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后来她也不怎么回去了,整日夜不归宿,被告状后便被江延安教训了一顿。
她也不服气,幼稚的起了报复的小心思,每次回家,也要磨磨蹭蹭到半夜,等阿姨们都睡了,再把睡眼朦胧的江延安抓起来,说她饿了。
除了一些原则性问题,江延安总是顺着她的。
于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江大少爷夜夜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成了常态。
托她的福,江延安的厨艺突飞猛进,和阿姨们的手艺都不相上下了。
进门的时候,能看见厨房里忙忙碌碌的人影,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一个女人,正盘着腿一边盯着电视,一边把手里的一袋葡萄干往嘴里塞。
“妈。”
江延安喊了一声,女人回过头来,当目光落到江蓝安身上时,双眸弯成了两个月亮,喜悦在脸上绽开来。
“哎哟我的蓝安宝贝——”尚微雯扔下手里的零食,从沙发上跳起来,蹦蹦跳跳的走到江蓝安面前,一把抱住了她,“可想死我了。”
江蓝安被撞得后退了半步,她平视着前方,偷偷瞥了眼江延安,愣怔了一会儿,僵硬的嘴角缓缓勾了一下:“阿姨。”
尚微雯对江蓝安向来是偏爱的。
江蓝安刚来江家的时候,无论吃穿住行全靠尚微雯一点一点的安排,房间里摆满了布娃娃,衣柜里满满当当的公主裙。
江蓝安没学上,尚微雯直接捐了一栋楼把她送进最好的学校最好的班。
江蓝安少言寡语,尚微雯便天天带着她出去游山玩水,
晚上江蓝安一个人睡孤零零的,尚微雯便抱着枕头和她挤在一张小床上。
只是夜深时分,江蓝安总能听见她躲在被子里偷偷的哭。
江延安把她的书包交给了阿姨,自觉的去厨房帮忙了。尚微雯拉着她坐到了沙发上,又是一阵嘘寒问暖。
“阿姨给你带了礼物。”尚微雯说着,突然向厨房张望了一下,确认了什么之后,才从自己包里拿出了一个纯白色的小盒子塞给了她,小声耳语道,“回你房间再打开,不要告诉其他人哦。”
她神秘兮兮的笑了一下,嘴边露出两个小小的梨涡。
尚微雯是真的很漂亮,性格也很年轻张扬,即使岁月已然在她的眼角刻下痕迹,但并不妨碍她笑起来时的俏皮和童真仿若十八岁少女一般。
江蓝安盯着手中小小的盒子,捏着边缘的手指有些发白,她顺从的点点头。
尚微雯笑着揉了揉她的脑袋,接着将桌上的一盘水果递给了她,“把这个给你江叔叔送过去吧,他在书房。”
说着,她鼓励似的笑了笑。
江蓝安明白她的意思,江峥一直不怎么喜欢江蓝安,尚微雯总是变着法子试图缓解两人的关系。
江蓝安一手端着果盘,一手拿着小盒子,上了二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时停了停。
她原本是想先把盒子放好的,却突然听见了走廊的尽头传来一阵喧闹的人声。
踌躇了几秒,她转身向书房走去。
“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后干的那些破事吗?江峥,要不是你在背后抬价,一块破地能让我亏这么多钱?”
“我早就说了让你不要碰这个项目!这几年本来就查得严!”
“别跟扯那些有的没的!你最好给我把这个窟窿填上了,否则之前的事抖出来你我都得死!”
“你能不能小点声!”
书房的门没关上,留了一条小缝,激烈的争吵声从门缝中泄露出来,仿佛一个钩子,将江蓝安引到门前。
她僵硬的立在原地,只觉得浑身冰冷,夏日的穿堂风吹过叫人直打哆嗦。
里面的声音小了许多,听不太清,江蓝安急切的贴近了门缝,手贴在门上,大着胆子,小心翼翼的往里推。
还未等门有半点移动的幅度,身后突然伸出来一只手,轻轻按住门把手,挡住了她的动作,并合上了门。
江蓝安的心跳漏了一拍,她闻到了熟悉的香根草的味道。
“在这儿做什么?”江延安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没有丝毫异样。
他似乎刚从厨房出来,身上还有丝丝烟火气。
她转过身,下意识的将手中的盒子藏在身后,抬头看他,面不改色的说:“阿姨让我来给叔叔送水果。”
真诚且无害。
江延安的目光有些微妙,但江蓝安一脸坦率。
半晌,他接过了她手里的果盘,把她往外推了推:“回房间去吧。”
未等她回答,江延安直接进门去了,这次没给机会,门被紧紧关上了。
江蓝安木然的回到房间,脑子有点发蒙,她在书桌前坐下,将手里的盒子扔到一边,打开了自己的背包。
里面一本书也没有,全是一叠叠或完整或潦草的线稿。
她翻出一张白纸,笔尖触到纸面,流畅的线条开始旋转,舞蹈。
窗户开着,光斜斜的站在桌子的一角,随着时间慢慢离开了。
不知到了什么时候,门突然被打开,江蓝安心下一惊,慌忙扯过几张之前的画稿盖在纸面上,忐忑不安的回头看去。
是江延安。
他显然发觉了她正慌张的掩饰什么,但没有多问,但淡淡说道:“下来吃饭。”
她浅浅呼出一口气,将画稿一股脑塞回了书包里,下楼去了。
菜肴很丰盛。往日只有江蓝安和江延安两个人住,虽然伙食上也没亏待过,但种类总归是少一些的。
今天除了江氏一家子,桌上还坐了个年轻男人,看上去三十几岁的样子,虎背熊腰的,身子挤在椅子和桌沿间,正拿着起盖器跟啤酒盖子较着劲。
江蓝安思考了两秒,在脑海中将人脸和名字对应上,礼貌的问了声好:“温叔叔。”
温常义不冷不热的瞥了她一眼,目光中带几分不屑,没给出回应。
江蓝安倒是不甚在意,自顾自的坐下。
她对温常义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是江峥创业时的同伴,两个人一步一步搀扶着走到现在,亲如兄弟般。
几人入座,阿姨们开始上菜。
江蓝安一向是沉默寡言的,但饭局并不冷清。温常义和尚微雯两个话痨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旁边还有江延安时不时附和几句。
江蓝安默默的扒着饭,看着还没吃几口的菜宛如流水线般送了下去,紧接着又端上来新的。
“来,宝贝儿子,生日快乐。”饭桌上,尚微雯突然拿出一个和江蓝安那个一模一样的纯白盒子,递给了江延安。
江蓝安的注意力首次从碗里移开,跟着两人递接的动作到了江延安手里。
打开,是一条纯银的项链,除了正中央一个小小的水晶挂坠外并没有过多的装饰。
她眸色微沉,神情复杂。
见她盯得紧,在其他几人侃侃而谈的间隙,江延安凑了过来,低声问道:“怎么了?”
她突然抬头盯着他,把人看得莫名其妙,又在别人发问之前摇了摇头:“没什么。”
许是察觉她脸色有些古怪,江延安没有多问。但过了会儿,她藏在桌子底下的手被人捏了捏,接着耳边响起他温润平和的声音:“你要是喜欢,明天我陪你去珠宝店挑好不好?”
她还是摇头,接着不动声色的抽回了手。
饭局到了中途,温常义便有些喝醉了,偌大的脸盘子红彤彤的,手里的酒不稳的洒了出来,嘴上越发肆无忌惮。
尚微雯也喝了不少,但她酒量很好。江峥和江延安都只是小酌了几杯,只有江蓝安呆呆的看着自己的白开水发愣。
“嗝——那丫头,看你怪可怜的,来,喝一个。”
江蓝安抬起头,只见温常义正越过饭桌向她倾身而来,手里拿着喝了一半的酒,正打算往她杯子里灌。
“诶,不行不行,女孩子不能喝酒。”尚微雯上一秒还在说笑,下一秒便立刻拦住了他。
“怎么不能喝啊,你不是也喝了吗?这饭桌上哪有不喝酒的?来来来,给你叔喝一个。”
“别把你们那外面规矩带到家里来,都是一家人喝什么酒啊。”
“都是一家子还喝不得了是吧?晚辈给长辈敬酒那是应该的!喝,必须喝!不喝就是瞧不起我。”
尚微雯脾气本就不小,连江峥都得让她三分,事关江蓝安更是半步不让。
或许是酒壮怂人胆,两个人越说越起劲,不知怎的就起了争执。
江蓝安一手握着杯子,面无表情的看着两人。
她的确没喝过酒。江家的家教很严,一直将她护得很好,尤其是在和江延安住的这段时间,虽说看在她成绩的面上对逃课一事睁只眼闭只眼,但烟酒之类的东西从一开始就是被明令禁止的。
“温伯伯,蓝安还没成年,喝不了酒。”见事态不对,江延安立刻笑着打圆场,“要不这杯酒我来喝吧,就当替蓝安敬您了。”
说罢,他自顾自的斟上一杯,比江蓝安的杯子大得多。
然而温常义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江蓝安,一身反骨,不依不饶。
“哦,你喝得,她喝不得,这小丫头片子真金贵啊,喝个酒都不行了?还不如那街上的陪酒女呢。”
“温常义!你嘴巴放干净点!”尚微雯怒火冲天,狠狠拍了下桌子,厚重的桌子被拍得一震,连带着桌上的碗筷都抖了抖。
“咋啦?戳到你们痛处了?”温常义不恼,反而带着恶劣的笑,拿着啤酒瓶子的手指着江蓝安,手挥舞着,啤酒撒了满桌,“tmd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小野种还被你们当宝了?你们在装什么啊?恶不恶心啊?要不是九年前——”
“咣当——”
让人没想到的是,最后发飙的是江峥,玻璃杯子被狠狠摔在桌面上,碎掉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
剧烈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江蓝安一时被吓住了,没反应过来,愣神的瞬间手臂突然被人往上一扯,将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接着往后一推,江延安挡在了她前面,死死的将她揽在身后。
她一头撞到了他身上,蹙着眉,从他背后抬起头来,揉了揉鼻子。
其他人就没有那么幸运了,不光是玻璃碎片,菜里的热油也被溅了出来,汤汁流了一桌,满地狼藉。
尚微雯咋咋呼呼的跳了起来,阿姨们连忙开始清理。
温常义似是被吓醒了,眼神也清明了许多。江峥独自坐着,脸色铁青,阴沉一片。
混乱下,江延安回身将江蓝安往外推。
“回你的房间去。”
江蓝安抬头看着他,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些不满。
似乎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重了,他顿了顿,放轻了声音:“乖,听话。”
说罢,还视作安慰的勉强笑了笑。
江蓝安扫了眼乱七八糟的饭厅,忽感无趣,默默的走了。
到了二楼,她停在了拐角处,聚精会神的听着楼下的动静,过了半晌,并没有她想要的消息,话题似乎因为她的离开而终止掉了。
她无可奈何的回到房间,将书包里的画稿的褶皱一张张抹平,目光最后落在新画的那张纸上,停顿。
完成度并不高,但也能大概的看出个轮廓来。
丛林,房屋,还有地上似流水一样的东西。
无形的窒息感从门缝、窗口、墙角无孔不入的袭来。
她沉默着站了一会儿,忽地将画稿又重新塞回了书包,拉上拉链,挎上肩,带着手机风风火火的出门去了。
执行力大于想象力,是她一贯的作风。
“诶,小姐!”
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跑过一片狼藉的客厅,阿姨的声音只追到了玄关处。
迎接她的夏日的阳光依旧刺眼灼热。
屋里似乎传来了尚微雯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