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蓝》Zuey

3、礼物 说着晚安，

　　从家到市区的距离并不远，江蓝安骑着自行车大约十几分钟就到了。
　　此时华灯初上，街道旁人来人往，充满了烟火气。
　　江蓝安慢慢悠悠的骑在马路边缘，望着路过的门店，若有所思。

　　不过多时，到了一家书店门前，她停了下来，想了想，将自行车停到了街道边，走了进去。
　　店面很大，共有三层，书籍琳琅满目。她在书架间走来走去，半天也拿不准主意。
　　懊恼之际，她不甘心的拿出手机，点开和江延安的短信界面，噼里啪啦的打了一行字，接着删掉，又打，又删掉，斟酌犹豫许久，最终气呼呼的关掉了手机。

　　她挫败的准备离开，却听书架另一边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江蓝安？”

　　是熟悉的声音，她回过头，见景意隔着两排书柜正朝她招手。
　　她眯着眼看他向自己走来，仍旧穿着白天的校服，背着书包，怀里还抱着几本大头书。

　　“你也来买书的？”他似乎很高兴，看着她的眼睛神采奕奕的。

　　江蓝安很少在学校外面遇见同学，就算遇见了也不一定认得出，就算认出了也不会打招呼。
　　况且——她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现在是上晚自习的时候。

　　“你逃课？”她问。
　　这不太友善的开场白让景意的笑容有些凝固。

　　这属于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景意连忙否认：“没有，我请假出来买点资料。”

　　资料。
　　江蓝安扫了眼他手里堆得高高的教辅书，蹙着眉，有种莫名的压力感袭来。
　　景意见她两手空空的，便问：“是找不到书吗？这边我还挺熟的，可以帮你找找，要买什么书？”

　　“买……”江蓝安眼神飘忽，正想随便找个理由敷衍过去，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顿了顿，抬起头看他，“生日礼物，给……”
　　尾音拖的老长，她的嘴张了张，似乎又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过了半天才犹豫道：“给男生的。”

　　景意微微愣怔，眼里的笑意正慢慢消散。
　　“是给朋友的吗？”

　　他以为她会否认，毕竟在学校里就没见她和谁有过接触。
　　但江蓝安却点点头：“嗯。”

　　“这样啊……”闻言，景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一低头，对上她满怀期待的目光。
　　眼中的请求不言而喻。
　　他弯了嘴角，笑着问：“那你知道他喜欢什么吗？”

　　第一个问题就把江蓝安难住了。
　　虽然她和江延安同住一个屋檐下将近九年，但近几年的接触并不多。江峥一直在外出差，公司的事都是江延安在处理，平日里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江蓝安上了高中后课程也多了起来，早中午都是在学校里，也就江延安空闲的时候会接她下晚自习。

　　至于了解，就更是少之又少了。江蓝安忽地发觉，似乎一直以来都是江延安问她喜欢什么，想要什么，她对他的爱好的认知还停留在几年前。
　　“他以前喜欢画画。”她说。

　　“那……”
　　“但他现在画不了了。”对上景意疑惑的目光，她云淡风轻的补充道，“他的手废了。”

　　气氛突然凝固。
　　景意有些惊讶，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抱歉。”

　　江蓝安歪头疑惑，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
　　景意却很快结束了这个不愉快的话题：“那其他的呢？他喜欢看哪方面的书？”

　　书吗？
　　江蓝安有些失落的垂眸。

　　老实说，她不确定江延安喜欢看书，他的桌子上基本摆着的都是公司文件。她只是觉得他这样的人就应该喜欢看书。
　　说不清楚的感觉。

　　“项链。”她喃喃道。
　　“什么？”
　　“饰品什么的……”她不确定的说。

　　她不知道，尚微雯不可能不知道，跟着买准没错。江蓝安理所当然的想。

　　景意被她跳跃的思维说得有些失笑，他想了想，蛮有把握的看向她：“走。”
　　“去哪？”她蹙眉看着他的背影。
　　“带你去个地方。”

　　他说得不明不白，江蓝安本想拒绝的，可看着他坚定的神情，她却鬼使神差的跟了上去。

　　并不是什么特别的地方。
　　沿着人来人往的街道走了大约几分钟，到了一个小门前。
　　若不是跟着景意，她根本不会注意到众多熙熙攘攘的门店间夹着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店，没有招牌，门只能允许同时通过一个人，门还是关着的，金色的暖光从镂空的雾化玻璃中透射而出。

　　景意冲她眨眨眼，率先推门进去。
　　“罗叔。”

　　门面很小，里面却很大。两面墙上挂着满满的欧式挂旗、挂钟和油画，玻璃展柜上堆满了稀奇古怪的玩意儿，烛台、摆钟、骑士剑，旁边还放着一个西式古典大花瓶，展柜后是一面书柜墙，上面摆放的却是象牙雕塑之类的东西，最里面的墙角还有一个壁炉，但似乎只是一个装饰。

　　一个两鬓斑白的男人坐在壁炉旁，戴着寸镜，正神情专注的研究手里金制的摆件，听见门铃响起，取下寸镜看了过来。
　　“哟，这不是小意嘛。”男人迎了上来，当注意到景意身后的江蓝安时，歪头看了看，接着向景意露出别有深意的笑容，“这位是？”

　　“同学。”景意一脸坦诚。
　　“叔叔。”江蓝安礼貌的打招呼。

　　“诶。”罗振林点点头当作回应，“你们是……要买什么吗？”
　　“嗯，她买生日礼物，送给男生的。”景意回答。
　　“男生？”罗振林奇怪的瞥了他一眼，“像你们这个年纪的男生，喜欢我这些小玩意儿的，除了你小子还真没其他人了。来，姑娘，看看，想要什么？”

　　罗振林领着江蓝安来到展台前，隔着玻璃能看见里面各种各样精致的小饰品。
　　胸针、腰带、戒指。都是很复古的西式珠宝。

　　江蓝安看花了眼，她对这些东西向来一窍不通，只得求助的望向景意。
　　“怀表怎么样？”景意看着她，眼里闪着别样的光，“送给比较绅士的男生，很适合。”

　　绅士。
　　她试着把这个词放在江延安身上。

　　“嘿，人家又不是送给你，你在这儿捣什么乱？”
　　“好。”未等罗振林说完，江蓝安转过头来望着他，抢先道，“就怀表。”

　　罗振林闭了嘴，无语的看了眼两人，进屋去了。
　　再回来时，他怀里抱着个箱子，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的摆着各种精致的怀表。

　　江蓝安还是不懂，只觉得每个都很好看。
　　景意则顺手拿起一块。
　　“像这种黑金色的要显得低调些，更适合看上去稳重的人。”

　　稳重。
　　江蓝安再次试图把这个词和江延安联系起来。
　　她连连点头，没注意到罗振林对着景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好吧，好吧。”他从景意手里夺回那块表，打开外壳送到江蓝安眼前，“姑娘，这个外壳上的浮雕是可以定制的，你要是想要什么图案呢，我可以现在给你做，用不了多久。”

　　图案？江蓝安又沉默了。
　　似乎是猜到她拿不准主意，罗振林接着拿出一本图册，翻开，里面画着各式各样的图标图案。
　　“来，挑挑吧，说不定还有现成的。”

　　但江蓝安一眼没看，竟开始认真思考起来。
　　“花。”她突然说道。

　　“嗯？”

　　送给男生的，刻花吗？
　　罗振林和景意面面相觑。

　　“哦……那，刻什么花呢？”
　　“曼珠沙华。”

　　罗振林愕然瞪大了眼睛。
　　这……不太吉利吧？

　　“不可以吗？”江蓝安问。
　　“啊，没有，可以的，就是可能要稍等一会儿。”
　　她点点头，便乖乖的坐到门口等着了。

　　时间确实有些久，她百无聊赖的盯着墙上的挂钟，目光描摹着上面的花纹。
　　景意出去了，正当她以为他已经回学校了时，门铃响了，景意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两杯奶茶。

　　他将其中一杯递给她。江蓝安有些犹豫，抿了抿嘴唇，最终耐不住口渴，还是接了。
　　手指碰到杯壁时顿了顿，是温热的，她皱了皱眉。

　　景意似乎察觉到了，神情略带歉意：“抱歉，我想着女生还是不要喝冰的好，所以就要了温的。”
　　她倒是没有挑剔，微微垂眸，咬着吸管抿了一口。

　　江延安平时也不让她喝冰的。
　　主要是因为前些年她每次来例假的时候总会疼得死去活来，花了好长时间才调理好，结果江延安却心有余悸的管她更严，就算不是生理期也不许她碰辛辣冷饮之类的东西。

　　景意盯着她的脸，问：“怎么样？”
　　他是想问她好不好喝。
　　但江蓝安只淡淡的说了句“谢谢”，接着便把钱转给他了。

　　相顾无言。
　　江蓝安本就是个话少的，景意也不会没眼力见的没话找话。
　　直到她对着房间的尽头望眼欲穿时，他才温声劝道：“罗叔的效率很高的，只是对自己的手艺总是精益求精，不用担心。”

　　江蓝安侧眸看他：“你和他认识？”
　　“嗯，他是我爸爸的朋友，小时候我也跟着他学了几个月，但手笨，没多久就半途而废了。”
　　“没想到你还喜欢这些。”

　　“爱好罢了。”他笑了笑，转而看向她，试探的问道，“你呢？你好像很喜欢画画，平时书桌上也全是稿纸……是因为你那位朋友吗？”

　　江蓝安却不说话了。
　　就当景意以为自己问了什么不该问的问题，打算就此结束这个话题时，她突然幽幽的说道：“我不喜欢画画。”

　　她给出了回答，但已经是极限。
　　一直到拿到了怀表，两人分开时，她也只是摆摆手，独自拿着礼盒离去了。

　　回到家已经将近十一点了。阿姨们都已经睡了，偌大的别墅黑漆漆的，静悄悄的，空荡荡的。
　　江蓝安背着包，直接走到了江延安门前。

　　灯是亮着的，从门缝里透出的光在黑夜里十分醒目。
　　她一手攥着小小的礼盒，直接推门。

　　他一般是不锁门的，尤其是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同住的这段时间里。
　　但很不巧的，他似乎刚洗完澡，正在换上新的衬衫，听见有人开门的瞬间，他一下子披上衣服，急忙转过身去，回过头见是她，严峻的神色才稍微缓和些许。

　　江蓝安眼睛都没眨一下，静静的站在原地等他整理好着装。

　　“怎么这么晚了才回来？”他一丝不苟的扣好扣子，越过床沿走到她面前，面容难掩疲惫，“下次开门记得敲门知道吗？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他很高，挡住了屋里的光线，带着不怒自威的压迫感，江蓝安仰着头看他。
　　“你也没敲门。”她面无表情的说道，“白天的时候。”

　　江延安被她一句话噎住，愣怔了一下，忆起了白天的事，眉眼柔和下来，双颊染上一层红晕。
　　“我……对不起，我以后会注意的。”他低头敛眸，轻咳了两声缓解尴尬，“下次还是把门锁上吧。”

　　少年时期的江延安总是很看重个人隐私的，未经允许任何人不得进他的房间。
　　可自从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在自己房间门口看见坐在地上害怕得蜷成一团又不敢进去的江蓝安时，他的门基本就没怎么锁过了。

　　这个习惯一直延续到现在。
　　小时候倒觉得没什么，现在想来是有些不妥，他默默的想。

　　江蓝安倒是对这个不甚在意，没有多说。转而向他伸出手，手心上放着精致的小小的礼盒。
　　他的眼睛里写满了惊讶。
　　江蓝安淡淡解释：“礼物。”

　　如今认真想想，她好像从来没有送过他什么礼物。
　　她连自己的生日都不记得，更别说江延安的了。往日只有他们两个人住在一起的时候，特殊节日都没有很隆重，无非是江延安带着她出去逛逛街，吃个饭什么的。
　　似乎只要江蓝安愿意花时间陪他，就当做给他的生日礼物了。

　　想到这儿，她不禁心虚的别开脸。
　　礼盒被他小心翼翼的接了过去，她收回手，有些无措的立在原地，似乎对这样温情的场合不太适应。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正考虑着要不要转头就跑时，头顶传来江延安低沉沙哑的声音。
　　“谢谢你，蓝安。”
　　她抬起头，对上那双深蓝色的眸子，背着光，显得黑黝黝的，里面却泛着盈盈蓝光，像是挂在夜幕中的星子，温柔得几乎要将人溺死。

　　“我……很喜欢。”他说着，却没有看手里的礼盒，而是深深凝望着她。

　　他都没有打开看看里面是什么东西，江蓝安略感失望。
　　她不动声色的躲闪着他的目光。

　　沉默良久。
　　她站在原地，似乎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江延安的声音轻轻的：“还有什么事吗？”

　　她这才重新抬头看着他。
　　江延安忽然觉得这一幕有点熟悉。

　　她说：“我饿了。”

　　这次没有恶意报复，江蓝安是真饿了。下午刚吃到一半饭桌被掀了，一杯奶茶也填不饱肚子。
　　饭厅早已被收拾干净了，她安静的趴在桌子上，望着厨房里忙碌的身影，昏昏欲睡。

　　很晚了。香气从厨房飘出来时，江蓝安的眼皮正在打架，只有空腹的饥饿感还在维持她为数不多的清醒。
　　江延安看着她的脸色，担忧道：“吃完赶紧睡吧，明天还要上课。”

　　江蓝安瞥了他一眼。
　　明明他眼下乌黑的痕迹也不浅。

　　“你去睡吧。”她闷闷的说道，“碗我待会洗。”
　　江延安准备坐下的动作一顿，盯着她的发顶，忍住了想要伸手去揉的冲动。
　　“好。”他解开了腰上的围裙，挂回了厨房的墙上。

　　准备上楼，正走到楼梯上的时候，江蓝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江延安。”

　　“嗯？”
　　他回过头，见她仍坐在桌前，背对着他。

　　她叫住了他，手中夹菜的动作也停住了，却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他能清楚的看见她的肩头一松一放，仿佛深深吸了口气。

　　“生日快乐。”

　　说罢，她连忙扒饭往嘴里塞，就好像在证明说这话的不是自己一样。
　　脚步声停留了许久，江蓝安能感受到身后那道视线犹如实质般落在自己身上。

　　再次开口，他的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
　　“晚安，蓝安。”

　　说着晚安，但这夜终将有人难眠。
　　江蓝安回到房间时，第一眼便看到了被她随手丢在桌子上的尚微雯送的小盒子。

　　她想起了饭桌上尚微雯给江延安的那个，心中疑惑。
　　走近，拆了包装打开，她微微一怔。
　　是一个纯银的手镯，没有多余的装饰，唯有一个挂在中间的小小的水晶坠子，和江延安的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