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蓝》Zuey

1、花 看赤红的血

　　“蓝蓝宝贝生日快乐！”
　　昏暗的破屋里弥漫着尘灰烟气，屋外传来刺耳的焊炬声。

　　放在她面前的是个卖相不太好的蛋糕，一张薄薄的面皮裹着早上吃剩的馒头馅，顶部用少得可怜的奶油画了个拙劣的笑脸，上面立着燃到只有半根的蜡烛，微弱的烛光照在女人满是伤痕和淤青的脸上。

　　她曾经应当是漂亮的，而如今那伤痕累累，饱受沧桑的脸蛋实在算不上好看。

　　但女人只是望着她温柔的笑。
　　“妈妈会努力赚钱，明年给你买个最大最漂亮的蛋糕好不好？”

　　小小的她坐在凳子上，懵懂的点点头。

　　可就在眨眼间，房梁突然坍塌，压断了女人的脊梁，血肉横飞，尸骨无存。
　　在一片尖叫和撕心裂肺的哀嚎中，她看着废墟下缓缓流出的鲜血，愣了好半晌，忽地低低的笑出了声。

　　蠢货。

　　“叮铃铃——”
　　放学铃声响起时，江蓝安正坐在篮球场旁的栏杆上。

　　夏日炎炎，炽热的阳光灼烤着地面，她单肩背着书包，一手拿着手机，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蓝白色的裙子又往上提了一截，似乎没意识到迎面吹来的微风随时有让她走光的风险。

　　手机屏幕还亮着，消息界面还停留在中午十二点。

　　江延安：下午我来接你好不好？
　　见她没回，十分钟后再次发来：今天我生日。
　　依旧被她无视掉了，一直到现在，那边也没再发来消息。

　　江蓝安面无表情的盯了屏幕半分钟，忽地抬手将备注里“江延安”三个字改成了“傻X”，这不是她第一次干这种事了，但几天后还是会再改回来，因为这个备注太多了，她总是在列表里找不到他。

　　没过多久，嘈杂的喧闹声便随着人流从教学楼鱼贯而出，原本酷热的天气配合着喧嚣的说话声更令人烦躁。
　　江蓝安不耐烦的皱着眉，从栏杆上跳下，对上男生们总是装作不经意间从她身上掠过的眼神，只一瞬对方便匆匆移开了。

　　她环视了篮球场一圈，正思考着怎么避开人群找到个清净的地方，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清脆的男声。
　　“江蓝安！”

　　她转过头，只见一个白色的身影挤出人群向她跑来。
　　男生瘦瘦高高的，穿着蓝白色的校服，看上去清秀干净，未脱稚气的脸上带着细密的汗珠。

　　“班长大人。”她眯起眼，语气幽幽，像只慵懒的猫，“有何贵干？”

　　景意停在了离她两三米的距离，尽管再上前一步就能躲进树荫里。

　　“班主任找你。”
　　“干嘛？”
　　“家长会的事。”

　　江蓝安望着他缓慢的眨了下眼睛，丝毫不掩饰脸上厌恶的神情，以表示她对话题的抗议，作势要走。

　　景意却不愿示弱，叫住她：“这次是学校安排的，很重要——”

　　“放屁。”她突然抬脚踹向了一旁的垃圾桶，力道不大，但廉价的金属还是发出了不小的声响，引得不少路过的学生看了过来。

　　景意不动声色的侧过身，挡住了投来的视线。

　　她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差了。

　　他放柔了声音：“学校要求这次期考年级前三同学的家长到校发表一下教育心得，算是做一个简单的演讲会……”

　　尚蓝安愣了一下，那双棕色眸子总算认真向他看去。

　　“恭喜，又是第一。”
　　景意露出笑容，艳阳的光在那张白皙的脸上渡上一层朦胧的金色，少年的眼睛总是清澈见底的，一丝污秽也融不进去。

　　但江蓝安没多大反应，面无表情的盯了他半晌。

　　“你很高兴？”
　　“什么？”
　　“那群人可一直盼着你超过我呢。”

　　顺着江蓝安的视线望过去，只见篮球场上的男生们无声无息的聚在了一块，正向两人的方向好奇的探头探脑，篮球也不知何时滚到了他们这边。
　　她忽地吹了声口哨，带着挑衅的意味，男生们便抱着球灰溜溜的散开了。

　　“万年老二。”
　　这话虽有些带刺，但从她口中说出来却听不出什么恶意。

　　江蓝安能记住的人不多，景意算一个。
　　一是因为他是班长，老是逃课的她有很多要紧消息都是他代为通知的，二是因为这个称号实在太有名了，连老师们在课后闲聊时也会时不时打趣。

　　景意眨眨眼，没有做声。
　　他倒是藏不住心思的。

　　也是，人家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宿舍教室两点一线的，到最后却比不上她这个逃学旷课睡觉没一点不沾的坏学生，就连老师同学都为他不平，江蓝安很能理解。

　　她叹了口气，恹恹的，眼皮耷拉着。
　　她似乎总是很困，在课堂上撑不过五分钟，不会笑，也不爱说话，成天一副病病殃殃的模样，连正眼看人的次数都不多。
　　这也导致她在校园里总是形单影只的，比起温和礼貌的景意，她的人缘可以说差到了孤家寡人的地步，所以关于下一次考试谁是年级第一这个话题，尽管结果一直不曾变过，支持率却永远是向着景意一边倒。

　　江蓝安摆摆手，似乎不愿多说了。
　　手机响了起来，她边低头去看屏幕，边转身离开。

　　景意紧追不舍的在后面劝道：“家长会的事你能考虑一下吗？你父母——”

　　“死了。”她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头也不回的走了。

　　消息界面再次出现江延安发来的信息：我在南区校门口，已经帮你请好假了。
　　江蓝安淡淡扫了一眼，便关了手机，沿着操场的边缘的小路走了约莫两分钟，阴凉的树荫下摆着一把长椅，这里离教学区远，学生们叽叽喳喳的吵闹声变得微不可闻。

　　蝉声阵阵，空气里有茉莉的花香，只是浓郁得有点甜腻了，她不喜欢。

　　手机又开始嗡嗡的响了起来，这次是电话。江蓝安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长按电源键直至关机，扔回了背包里。
　　她在长椅上躺了下来，头枕着背包，双手垫在脑后，看着头顶摇曳的枝叶，几秒后合了眼，听着树叶的沙沙声小憩。

　　夏日的光穿过叶缝细碎的落在她头发上，像是别上的花。

　　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间听见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她没动，直到感觉到冰凉的手指在拨弄自己的头发，她抬手打掉。

　　“江延安。”她不耐烦的睁开眼。

　　眼前的人正弯腰低头看她，手还保持着被她挥开的姿势，前额垂下的头发被风吹得微乱。他本来就很白，还穿着白色的衬衫，带着说不出的少年气，那双深蓝的眼睛在清亮的打光下泛着蔚蓝，正含笑的看着她。

　　江蓝安一直很喜欢他的眼睛，只是从来没说出口过。
　　要是能把那对眼珠子抠出来就好了，她默默的想。

　　“手机怎么关机了？没电了吗？”他明知故问。

　　他跟她说话的时候声音总是很柔，轻轻的，像是哄小孩一样。

　　江蓝安没接话茬，只是无声的盯了他几秒，然后起身，一声不吭的往校外走。
　　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江延安轻笑，替她拿上背包，跟了上来。

　　一路无话。

　　车就停在校门口，江蓝安熟练的爬上副驾驶，将脚上的白鞋蹬掉，盘腿坐着，懒散的靠在椅背上，歪着头，抱着胳膊，仍是一副拒绝交流的样子。

　　江延安拉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但没有多说什么，他将她的背包放在了后面，接着倾身去帮她系安全带。

　　“今天我生日。”他就在离她两三厘米的距离说道。
　　她能闻到他身上香根草的味道。

　　江蓝安没反应。

　　“爸妈回来了。”

　　他能明显感觉到她身体一僵，几秒后，她小心翼翼伸直了双腿，规规矩矩的坐好了。
　　“咔嚓”一声，安全扣锁上，他抽身退开，眼里闪过不明的笑意。

　　“你逃课的事我没跟他们说，问你的时候可别穿帮了哦。”他的嘴角挂着一如往常的温和的笑意，就好像只是随口一说。
　　江蓝安冷冷的看了过来，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仿佛能将他看透似的。

　　“你会跟他们说吗？”她平静的问。

　　江延安一时没有回答，而是慢悠悠的发动车子，等汇入车流中，他望着前方，眉间浮上愁云。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见他低低的叹了口气，用近乎是自言自语的音量道：“你乖一点……”

　　江蓝安有很多次冲动的时刻，邪恶的念头在脑海里肆意疯长。
　　想要咬他，伤害他，想要看他痛苦的表情，看赤红的血滴落在白皙的皮肤上，就像在雪地里绽放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