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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张氏豆铺小老板娘的心意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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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启程了。”江晚忽然说道。
几人停下手里的活,看向江晚,他把鸦羽传来的信被放在桌子上。
江晚神色坚定,花苡看着他那样子,有一瞬的恍惚,忍不住道:“可是你还没找到打开那扇门的钥匙。”
在这个拳头为大的世道,武力就是一切。无论是统帅三军的大将,还是传承百年的世家,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只有臣服。甚至连一国之君,也要为之俯首。
九州最有力量的,就是灵修。而江晚,和大多数人芸芸众生一样,无法修行。
这些年,他游历诸国,收集所有可能,不可能的打通经脉的方法,不计代价的尝试,依然没有结果。
“门打不开,路就不走了么?”江晚问道,说着忍不住咳嗽起来。此时的他眼中还都是血丝,时不时的就咳嗽,那是使用禁忌巫术,损伤五脏六腑的痕迹。
打不开门,可以翻墙,可以绕路,也可以砸门,但唯独不能永远困在这里,毫无寸进。花苡忍不为江晚身上那股执拗和癫狂所撼动。
深夜。
都已经去睡了,苏瑾搬着椅子,一个人坐在屋檐上。石瓦响动,张蕴头顶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个壶酒,和一个白玉色酒杯,手脚并用爬上房顶。
苏瑾冷眼看着,她摇摇晃晃,勉强爬上来。
苏瑾向来不喜欢她,大半年前,她母亲病重,江晚出手救治,以江晚的医术,张母自然治好了。从那起,张蕴就对江晚上心了,哪怕明知他已经娶妻了,依然不肯放弃,七十二坊外到处都是危险,都挡不住她一次次想办法跑出来,只为见江晚一面。
有勇气,尤其是一个在朝不保夕的境地下长大的弱女子,甚至可以说很勇敢。可苏瑾却最厌恶这种人,为了自己的心意,不顾她人的意愿,把自己的心愿凌驾于世俗规矩,别人的喜恶之上,自私到极点。
张蕴看见苏瑾那冰冷的眼神的时候,吓的一个激灵,这一瞬间她想转身跳下房顶。所幸苏瑾转过去脸,不再看她。
“瑾,瑾哥儿,有,有件事想要请教。”张蕴说话都哆嗦了,小心翼翼走到他旁边坐下,托盘放在膝上,倒了一杯酒递给他。
苏瑾扭过头视而不见,任由她比白玉杯还白的莲藕手臂举着。
“小晚哥,是要走了么?他要去哪啊?”也不管他搭理不搭理自己,张蕴硬是逼着自己问出来,她总有种感觉,如果现在不问清楚,以后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
苏瑾坐的椅子只有前面两条腿支在屋脊上,后面两只凳腿悬空,他靠在椅子后背上,脚下也空无一物,往后晃悠,整个人都是浮空的,他却坐的稳稳当当,道:“问我做什么?直接问你的小晚哥,多好的机会,你又能跟他说上两句话。”
张蕴苦笑,道:“他不会跟我说的,我知道你讨厌我,但这些人里,只有你有可能跟我说说。”
心思倒是敏锐,苏瑾心想。
“你的小晚哥,这些年游历九州,走了几千里路,是为了做一件很重要的事。现在,他要再次启程了。”
“那他还会回来么?”张蕴担忧的问道。
“那也难说的很,或许会回来,或许没命回来。”
张蕴听到没命两个字,心里揪紧,一股巨大的,两人此生不会再有交集的别离感攥住了她,忍不住问道:“非去不可?”
苏瑾回头看着她的脸,拿过她手里的酒壶和酒杯,自斟自酌,自己喝起来,道:“非去不可。”
苏瑾说的斩钉截铁,张蕴在脑子里想了所有的办法,可以她的见识和能力,能想出什么办法?
“那你去帮帮他,那个姑娘不是说,连花萼楼楼主都打不赢你么?你这么厉害,你帮他一下,他一定能回来的。”张蕴眼中噙着泪水,仰头朝苏瑾祈求道。
苏瑾被她哭的有些心烦,说道:“血海深仇,他怎么会借我的手?况且。”苏瑾回想着那年上元佳节,传闻中长安城让人惊心动魄的一夜,摇了摇头,道:“我也打不赢。”
张蕴呆呆的,一脸想不明白。
姚黄是荒城的无冕之君,苏瑾的本领和她不相上下,这么厉害的人,都没办法,那是什么样的仇家,张蕴穷极自己的想象,也想不出来。
“那就,那就没有办法了么……”
“万仞高山,千尺横流,都要他自己去面对,江晚自己想办法解决。走一步说一步,如果真活不下去,那就是一死而已。”
他把生死说的如此寻常,张蕴听的心中更是难受,尤其是一想到会死的是江晚,眼泪就止不住流。
苏瑾见她这样,看出她一片真心,也认真起来,劝道:“张姑娘,你和江晚本就不是一路人,放手吧,更何况他已经娶妻了。”
苏瑾两句话,就把她和江晚了结了,张蕴这两天本就空荡荡没有着落,惶恐,慌乱,到此刻终于是忍不住了。
人被说中了才会恼羞成怒,她从来不承认,其实心里也明白,苏瑾说的是真的。
她以后的人生里,可能和江晚再没有联系了,她实在是忍不住,压抑着嗓音控诉道:“他娶妻了怎么了?怎么了?我又不是非要做他夫人,要他休妻。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我只想当个小妾,尽心尽力地服侍他和陈昉,怎么就不行了?”
能在荒城活下来的人,骨子里都有着韧性和倔强的,张蕴马上要失去极为重要的东西,再也顾不上面前的人是能和花萼楼楼主比肩的大修士,一股脑诉说着心中的委屈。
她的声音有点大了,苏瑾一伸手指,一股灵气撑开气泡包裹住两人,声音丝毫传不出去。
“你高高在上,就像挂在九天上的月亮,你哪见过民间疾苦?”
“你满口礼义廉耻,道德文章,你可知道为了一个馊馒头,几十个人用皮包骨头的拳头互殴到死?你知道人被铁链洞穿琵琶骨,像驴一样干活,几天几夜没有合眼,被皮鞭抽的活活累死?你知道天灾人祸一起来,易子而食,千里烟绝?”
“你整天苦恼的那些难题,在我看来不值一提!你即便退一万步,身后依然还有万丈坦途,而我,我们这些人,是走在两座悬崖之间的一条细麻绳上的人,风一吹,就没命了。”
“我一个连活都活不下去的人,你还要让我守礼义廉耻?”
“我就要我想要的,我管那么多做什么?”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张蕴明明没喝酒,却像是喝醉了。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你嫌我不知羞耻,打着报恩的名头,破坏人家夫妻感情,上赶着给人家做小。可在我看来,你还不如我,你还没我勇敢。”
“你有能和姚黄比肩的力量,那是多么了不起的修为,可你什么都做不了。”
苏瑾瞪大眼睛,伸手指着张蕴,道:“你。”
张蕴被吓的缩回脖子。
再什么热血冲上脑门,她也没忘记,这人是能一掌把整面门窗打成飞灰的。荒城人的倔强是天生的,怂也是天生的。
苏瑾并不是要教训她,而是被她两句话骂的,心有触动。
他有一身本事,可如今变得,还没有一个小姑娘果敢,畏手畏脚。
可这隐秘而幽微的念头,不必跟她说,于是转念间,他又把所有情绪收回心间。
“他不喜欢你,说什么都没用。”苏瑾给自己斟了一杯酒,淡淡说道。
张蕴像是被人一刀砍到脖子上,没有一点力气了,两只胳膊抱着腿蜷缩起来,下巴枕在膝盖上。
“我长的比陈姑娘好看,还听话,让我往东,绝不往西。也不争风吃醋,端茶递水,捏肩捶腿,都没有怨言。为什么看不上我?”
唇红齿白,一身肌肤赛雪的张氏豆铺老板娘,身材纤细,但该有的地方又圆润饱满,声音温婉娇媚,是豆绿坊第一美人。
“这种事情,哪有什么道理?”苏瑾说道。
是啊,这种事情,哪有什么道理?
“我还不会说话的时候,就来到荒城了。我今年十六岁,我十一岁刚长出些模样的时候,就被坊官内定为妾。今年,我就该嫁过去了,他今年四十六了。我把亲事拖到小晚哥走之后,到时候托周管事给你们带喜糖。”
她擦干了眼泪,自己顺着楼梯爬下去了。
第二天,张蕴一早就回去了,没和任何人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