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夷死为微

2、I'm a disappointment。

　　夏季燥热，太阳向来火辣。蝉会躲在树荫下休息，直到傍晚才昂起脖子吵闹。
　　太阳迟迟不肯功成身退，依旧在楼阁间发挥余热，橘色和粉色染了一片。
　　下课铃响，辽城一中里享受假期补课的学生们乌泱泱从教学楼跑向食堂。
　　辽城一中，算得上当地数一数二的高中。不过一般是外地人称这所学校为一中，一般内地都叫第一高级中学，彰显王霸之气。
　　第一高级，听起来很上档次。
　　“唉，鹿哥！你分够不够啊？”
　　被叫的少年抬眉，他正在喝手里的橘子汽水，咽下一口，他的表情变得不耐烦，皱眉啧了一声。
　　“上，那叫爹的青睐，没上，那是爹不稀去。”
　　“放假呢，屁话挺多啊？”他一下挎住问话的人：“怎么的？你小子要去？”
　　王浩杰缩了缩脖子：“我女神...应该能考上。”
　　“哈哈哈哈...”鹿野先笑起来，身边的哥们也开始笑。
　　“好使啊王胖，鹿哥考上了让他去看着你女神呗。”许涵拍了下对方的屁股。
　　“滚！”王浩杰从鹿野胳膊下钻出来，拧着胳膊拐住了许涵。
　　他比他壮实很多，许涵只好连连后退。
　　“行了，有人看着呢。”鹿野语气又沉下来，他下巴微抬，是一个扶着老太太的少女，看着也就十五六岁。
　　几个小子急急忙忙装立正，顺着马路走下去了。
　　老旧的居民楼，小区设施却很是不错。几个大爷坐在夕阳下的摇椅上下棋，看见少年叫着打了招呼。
　　“小野回来啦！是不是今年中考啊？”老大爷摇着蒲扇：“考的怎么样啊？”
　　少年脸上扯出笑容：“还可以，出成绩了我爸能和您唠。”
　　“那敢情好！他又去打麻将嘞...你回去看着点。”
　　“好啊，爷爷再见。”
　　鹿野逆着夕阳进了楼道，变暗的瞬间，弥漫着潮湿霉菌味的空气传进他的鼻腔。
　　鹿野打开门，一股子酒气好悬没熏晕他，醉醺醺的老头打着呼噜半躺在沙发上。
　　“又搓麻将。”
　　他脱下背心，关上窗户打开空调，肌肉线条还不错，是经常锻炼的少年身材。
　　鹿野单膝跪下拍了拍老头的脸蛋，确认昏睡。
　　“无语。”
　　少年虽这样说，还是挎着一半身子在地上的爹，半撑着背了起来。
　　下回还是让他在地板上着凉算了。
　　鹿野吭着气，沉死了，真是生命不可承受之大爹。
　　成功给老头扔上床，他捏了捏自己胳膊上的肉。
　　“我不会要变细狗了吧？”似乎是受到了自己质疑，他审视了一眼。
　　“不，是他胖了。”
　　怕空调冷气，他还贴心给老爹盖了被子。
　　为了打消心里的疑虑，鹿野还是锻炼了一会。因为睡得早，不到六点就自然醒了。
　　半梦半醒的去厨房喝水，他对着镜子挠挠乱蓬蓬的棕毛。头发很软，睡觉时还压卷了。
　　鹿野边喝水边对厕所门前的镜子照着，他点点头很是满意。
　　“真帅。”
　　他的确很帅，可以用俊郎来形容，虽是单眼皮却浓眉大眼，眉峰很高，眼神凌冽，独增了少年人的傲气，沉着脸时很是脸臭。还好他又爱笑，薄唇一抿露出的虎牙多少能增添点亲和力。
　　“自恋呢？”厕所门突然被打开，吓得鹿野浑身一抖，杯子里是水撒了一地。
　　“咱家野子当然帅！不看随谁！”胖乎乎的老爹未消酒气，噘嘴就要亲来。
　　“你停！”鹿野一把按住对方的头，往下面按：“水撒了，你吓撒的。”
　　“你一会拖了就是。”
　　“我不拖，让它自然风干吧。”
　　胖爹嗫嚅一下，很不满的转身回厕所拿出拖布拖起来：“对了野子！我给你报了个初升高辅导班。”
　　“不去。”
　　“去看看呗，要不然你假期也没事干，人不得自律吗？”
　　“散漫惯了，没有自律。”鹿野假笑着，看来虎牙在这种时候也没什么亲和力。
　　“哎呀，人家有名的嘞！百度都能搜到！你就去那看看...实在不爱去咱再不去。”
　　“不爱去，现在就不爱去，看了也不能爱去。”
　　“不爱去也给我去！中考没考好高考还不知道抓紧！”
　　一瞬间，气氛焦灼，沉默许久，鹿野突然呲牙一乐：“行，几点？”
　　似乎是看到儿子回心转意，老爹喜出望外。
　　“八点到十点是数学，十点到十二点是英语，一点到...”
　　“行。”
　　他打断了他，摆摆手回屋去了。
　　第二天，鹿野果真乖乖去了。
　　只不过他先去附近的早餐店慢悠悠吃了个早饭。
　　“鹿哥！真的要这么卷吗！鹿哥！”
　　“小弟们会怀念你的鹿哥！”
　　“我也好想上辅导班！可惜上不到！”
　　在群里聊了这件事之后，鹿野受到了不同程度的犯贱。
　　“行啊，想来上爹给你地址。”
　　“哦对了，我可能会被扫地出门，准备迎接你们的爹吧。”
　　语音发过去，他这样预警着。
　　鹿野拍开门时，课似乎上了一半，教室里十来个人纷纷侧目。
　　他带着黑色鸭舌帽，空着手几个步子迈到教室后边的黄金靠窗位。
　　白体恤的黑发少年正在记笔记，他眉眼干净，气质清冷温润。抬眼注视着鹿野，眸子是柔和的光。
　　“你要坐这吗？”易非晚指了指旁边的座位，声音清冷温柔。
　　“同学，可以往前坐坐的，咱们没有那么多人。”黑框眼镜的男老师说话很柔和，放下课本双手相握。
　　“我老花眼。”
　　教室里鸦雀无声。
　　少年起身让开，鹿野一步跨进去坐下。他从口袋掏出手机播放了音乐，声音不大但让人很难忽视。然后他趴在了桌子上，时不时哼哼几句音调。
　　鹿野被叫家长了。
　　“这孩子，我真教不了哈。”辅导老师很无奈，补课班被叫家长也是少见，他瞟了眼坐在门外台阶上逗猫的少年。
　　属实算叛逆又没素质的孩子，叛逆没关系，没素质就有问题了。即使是拿钱办事的校外补课机构，他也可以拒绝这种类型。
　　“今天就当试听，正好昨天的试听他没有来，钱我退您哈。”
　　目的达到了，鹿野吹着口哨站起身晃悠悠的往外走，似乎心情不错。一个巴掌袭来，他快速蹲下躲过，掌风划过他的发梢。
　　“你小子！气死你老爹！”
　　补课老师似乎意识到气氛不对，急急忙忙躲回教室。
　　鹿野跳起来蹦跶下台阶：“气？我这是给你省钱去玩麻将。”
　　“狗屁！逆子！滚蛋！今天别想回家！”
　　鹿野轻笑一下，摆摆手晃晃悠悠走了。
　　“逆子！去哪！给我回来！”
　　看鹿野越走越远，老爹狠跺一脚：“行！走了就永远别回来！”
　　易非晚刚好去离补课班不远处的小卖部买完水往回走，与鹿野贴边而过的时候，他听见了少年口中哼唱的曲目。
　　Disappointment。
　　跑调版本。
　　矿泉水塑料壁上泛出薄薄的冰水珠，顺着手缝滑过，滴在地上。
　　他似乎愣了很久。
　　走吧，一会要上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