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夏》夷死为微

1、热酒是喝不醉的

　　酒吧喧闹，灯光交叠，人声鼎沸，这是另一个世界，易非晚不会来的世界，但他只能尽力向前挤着。
　　黑暗中的灯柱像穿透空间的线，喧闹的音乐如鼓锤一般敲打着他的神经。舞池跃动，不经意间的身体触碰，易非晚缩了缩身子。大衣上来自深冬的寒意还未消散，手指关节也依旧僵硬。
　　灯光扫过身体，他低头打量偶然暴露在光亮中的自己。
　　一身正装，格格不入。
　　突然，一只手紧扣住他的脖颈，略显粗糙的掌心，温度传来，鸡皮疙瘩起了一身。手的主人力道很大，揪着他往后扯。
　　易非晚踉踉跄跄的顺着力向后退，他有些害怕，想去阻止手的主人。
　　手陡然松开，他重心不稳撞进一个怀抱，准确说是胸膛。
　　那只手又在他惊愕时掐住他的咽喉，易非晚伸手扣住对方的手。
　　“干什么！”他声音很凶。
　　“哟。”
　　声音自头上传来，那一刻，如忙音灌耳，仿佛耳朵被泥土阻塞，他的世界如此安静，只听得见自己有节奏的心跳。
　　以及，熟悉又陌生的...满是嚣张与高调的声音。
　　对方穿过易非晚的手指，十指相扣，又抬起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
　　“大少爷怎么来我这儿了？”
　　易非晚想说话，但他突然感觉自己嘴唇在抖，准确来说，浑身在抖。
　　“怎么？不认识老朋友了？不对...应该是，前男友？”
　　像是调戏，耳边被吹来热气，易非晚浑身一抖。
　　半晌。
　　“鹿野，我有事找你。”百般克制，他最终保持了最冷静的语气。
　　被松开了。
　　“过来。”
　　他还如以前一般自顾自往前走了，易非晚也依旧顺从的跟着。
　　“兰德，来杯橙子热啤给他。”鹿野随意的坐下。
　　调酒师笑了笑，端出早就准备好的葡萄酒递给他，然后转过身去。
　　“不用...谢谢了，我...不喝酒。”易非晚坐在他旁边。
　　“没事。”鹿野食指轻敲玻璃杯，似乎被冰块的回音取悦，他微微眯上眼睛，睁开，黑眸依旧凌冽：“热酒喝不醉，入冬了，可以去寒。”
　　易非晚没有再说什么。
　　良久，他率先打破这喧闹酒池里的平静：“我有事找你。”
　　他看着他，男人依旧平静，眉眼冷峻，脱了青春的稚气，似乎只有发丝如以往般柔软、卷曲，也依旧很好做造型。身上穿着夏装，看起来很潮流的搭配，光影之间看不清颜色。
　　“说啊，你有事还得我问啊？”他有些不耐烦，靠在自己的胳膊上，明明抬着眼，却一脸蔑视。
　　其实没有事，现在属于在没事找事，他也不知道说什么，所以只能说有事...他只是回国之后打听了许久，今天中午得到了消息。其实也没想过能对话，或许都没想到能见面，恍恍惚惚想离他更近点，坐了半天高铁现在在这里，算得上是自己不要脸。
　　或许是他还有病，不，他应该已经好了。
　　他是完整的、健康的，他展现了最美好的一面来找他。
　　他想，他长进了。所以就像鹿野以前说的那样，所有的道貌岸然都是装的，脸皮厚一点也没什么。
　　“找你复合。”声音不大，但似乎很坚定。
　　“噗...”
　　停顿一秒，鹿野似乎没憋住，一下笑了出来。
　　但他没有笑出声，只是头埋在胳膊肘里，肩膀轻轻颤抖。
　　易非晚的食指互相扣着，他有点害怕。
　　“哎呀哎呀，真神奇。”鹿野抬起头抹掉笑出的眼泪：“真的好神奇。”
　　他的手拍在他的肩上，低着头依旧是笑音：“是...所有需要的主动我已经交付，所以你慈善的给了点？”
　　他一句话都说不出，因为就是事实。
　　热酒被端上来。
　　“行啊，那你等等。”鹿野笑着拿出手机，拨了个号码出去：“喂...”
　　他的声音懒倦又绵长，很好听，起码易非晚这样觉得。
　　“啊...公主睡了啊？把你吵醒了，真是抱歉。”
　　“我初恋找我复合了，分手吧。”他眯着眼睛笑，看着易非晚的眼神晦暗不明。
　　“没，没绿你。”
　　“好啦，你要是想找下一个我给你介绍，别出去乱认识人。”他像是在哄小孩子一般，很耐心：“是啊，初恋嘛...肯定要比别人多些机会。”
　　“停，咱俩之前都没睡，你还搞马后炮。”鹿野的表情稍稍严肃：“行了，要是有男的和你提这种东西你可以打电话给我。”
　　“嗯，晚安。”
　　鹿野笑着挂了手机，看着心虚喝酒一杯见底的易非晚。
　　“好了，可以复合了。”
　　羞愧！实在是羞愧！
　　易非晚本来觉得自己已经长进了，但现在他真的恶心自己，不得了。
　　因为他在喜悦，恶心自己的喜悦。
　　热酒下肚。
　　真是害人不浅，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想。
　　“好喝吗？”
　　迷迷糊糊里听见鹿野问他话。
　　“嗯...好...”
　　他刚张口，一个温柔的吻就贴上他的唇，真的温柔，红酒与橙子的香气顺着舌尖蔓延到口腔。
　　易非晚脑子涨得发昏，浑身滚烫，冒起虚汗，他伸手想推他，反而被对面松开了。
　　“我...”
　　他抹擦了下自己的脸：“我醉了。”
　　鹿野笑了：“骗人，热酒不会醉的...”
　　“你才骗人...”
　　“是吗？”
　　声音喧闹，搁在一墙之外，惘若隔世。
　　易非晚躺在酒吧隔音卧室里的床上，床上的味道很香，他是认床的。
　　看着天花板上从窗户映射过来的灯影，黑暗里的光亮，每当汽车呼啸，那片光亮都被遮住一下，摇摇晃晃像水坑里的碎裂又聚拢的月亮。
　　“隔音不好。”
　　他淡淡说着，漂亮的眼睛里倒映些光点。
　　“嗯...”鹿野随口应和。
　　“不睡吗？”
　　鹿野又笑了，很轻很温柔：“不了。”
　　“阿野...”
　　“嗯？”
　　“我...”易非晚看着黑暗里的人，似乎完全没有，只是声音。
　　“你还记得以前的事吗？”
　　“嗯...”
　　咔哒...打火机的盒盖被打开。
　　火的光亮，片刻，薄薄的烟雾顺着映射进来的光影爬到天花板。
　　“阿野...”
　　“嗯...”
　　他依旧淡淡应了。
　　“我很想你。”
　　很久，黑暗里传出打火机合盖的声音。
　　咔哒...
　　“你醉了...”他嗓子有点哑：“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