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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故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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蓟州,夜色,两军阵营。
东越军帐,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响起,只见帐中主座一名老者,约莫花甲之年满头银发,正方脸,胡须不长不短,精神奕奕指着沙盘,对身后站着的年轻男子说着什么。
此人正是东越镇远大元帅——齐伯炅。
而他身后的人是他大儿子齐安。
此时正商议明日战术。
齐安记挂着父亲身体,齐伯炅作为两朝元老,能在这个位置上坐着靠的都是年轻那股不怕死的冲劲,为此落下不少病根,年轻还能硬抗,随着年龄的增长,总是痛的半夜睡不着,他无数次看到父亲半夜在院子里踱步。
他皱眉劝父亲休息,齐伯炅锐利的眼神看向他,显然是嫌他啰嗦。
他只能在心中叹口气,他父亲顽固,几时听过自己的?
齐家家风崇武报国,子孙后代都参军,此次边境被北境夺走城池,他知道自己父亲心里不好受。
他自请前线,就是安父亲的心,但是没想自己伤病的父亲执意来,他们劝过不知道多少次。
正巧帐外有副手进来,替他找个理由,该用膳了。
他咳嗽一声,招呼手下上菜,然后喊父亲用膳,老者沉思片刻,这才抬头,忙里抽出一会用膳,多年来他依旧保持军中习惯,迅速吃完,只是没等他走回沙盘前,胸口一阵绞痛,当即立断喊还在桌前的儿子,咬牙道:“齐安,住口,饭菜有毒!”
眼前已经发黑,这疼痛让整个身体摇摇欲坠,下一刻轰然倒地。
“父亲!”齐安惊慌地扶着倒地父亲,他不知是什么毒药,但见毒势凶猛,颤着手拿出常备的解毒药丸塞父亲口中。
大喊手下名字,老者却按着他的手,中气十足的声音此刻变得格外虚弱,:“安儿……莫慌……”
像是预感到什么,撑着最后一股力气,道:“临阵,不可……乱……军心……”
最后突然大笑,身子不由自主地弯曲,喃喃道:“牵……机……”
他还想说什么最后只张了张嘴,不满皱纹的手无力垂下。
直到最后都不甘地睁着眼睛。
“将军!将军你怎么了!!”
“有人胆敢下毒!!天杀的!”
“我去追查!”
……
副将亲信一些人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一个反应迅速地去喊医师,一个去追查经手饭菜的人。
齐安看着自己父亲无神的眼睛,无暇悲伤,他此时身体也出现问题,但是他吃的少,又不像父亲那样急,许是年轻,毒在他身上并没有蔓延快。
手下将他抬上榻,他眼睁睁的看着父亲被人盖住。
但是显然下的毒不是寻常毒,方才吃下的药病没有效果,疼的他汗水湿透衣领,他拽住身边最信任的副将,副将心领神会侧耳:“且末声张,有奸细。”
他没有说出具体是军中,还是朝廷,亦或者都有。
“是牵机……我用了三清青莲丸……没什么用……”疼痛让他顿住,缓了会才心如死灰道:“完了……东陵完了……”
“阿商,我齐家……尽力了。”
几个字就已经让他眼前发黑,如离岸的鱼。
副将却没从那震惊中回神,牵机,只有宫中才有的毒药。
在医师来时候,已经嘴唇乌黑,涌出的血也乌黑,医师大惊,从来没有临阵前将领却被人毒杀的,时间紧迫不容他多想,匆忙施针,但依旧没能阻止毒的蔓延,榻上的人口中吐出的血越来越多,侧躺的身子弯成弓形。
在下针的同时,医师越瞧越心惊,直到最后手抖得握不住针,他救不了榻上的将军。
“医师!愣着干什么快下针啊!快救救将军!!”一个圆脸男子,催促着。
医师冷汗直冒,颤着声音道:“将军,气绝了。”
帐内还有三名亲信,双眼通红地看着齐安,军帐中弥漫着悲伤的氛围。
“我们要为齐元帅和齐将军报仇!!”
“明日交战,齐元帅和将军都不在了,这是什么事!!”
有人嗅出不寻常,问如今官职最大的魏商道:“魏副将,这可如何是好?”
魏商整个人还在愣神中,反应过来冷下脸说:“此时不可外泄,我向朝中请示。”
“可阵前缓不了,我们拖不了多久外面就会发现端倪,如果北境此时打来……。”
他看了眼齐家父子,脑中乱成浆糊,道:“先候着。”
“若真要交战,我们上阵。元帅此次前来,为的就是东陵不丢一寸土地,我们莫要让元帅失望。”说道这时,他眼神坚毅下来。
世事难料,手下没能查到毒药的来源,因为下毒的人已经抹脖子自尽,是随军的一个小兵,平日里专门负责膳食。
魏商对于这个结果早有预料,从将军口中听到牵机时候,就知道大概率会是这个结果。
是宫内那位。
这个猜想让他脊背发凉。
他痛苦地捂着眼睛,泪水从指缝中落下。
在宫中来信之前,军中有风声传出,说是齐元帅和将军出事了,势头最好时候突然停下不进攻,且一连几天晨练齐家父子都缺席,明眼人已经意识到什么了。
魏商大怒,勒令加练,只能说是元帅已谋划好,不日进攻,又讲了一些振奋军心的话,总算平息一些。
——
陆念慈从程尉泽口中听闻齐家父子消息时候,心里一惊,若是传闻是真,那东陵真要乱套。
徐逊既然请齐伯炅出山,没理由毒杀,那会是谁呢?
“谁有胆子做下临阵毒杀主帅的事情?”她皱眉问道。
她想起在曲松青那里看到的信息,难道是皇帝发觉太子和徐逊走动密切,这次又见太子力荐齐安,所以要给太子和徐逊下马威。
“莫非是宫内?”她道。
随即她发觉不合理,东陵皇帝荒唐,但她总觉得也不至于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
“若传闻属实,不论是什么原因,反正对我们有好处。”程尉泽说道。
“也对。”
只是可惜齐家父子了,尤其是齐伯炅,战场厮杀多年,没死在沙场中,竟落下毒杀的结局。
陆念慈对于这种情况,总是联想到她父亲。
将士可以为国战死,但不能死在阴谋诡计中。
接下来的战况很顺利,程尉泽派去的的将军接替韩窃风,为他分担了许多,而东越那边因为上阵时候没有主帅,上阵的只有副官和几位亲信,传闻似乎更切实了,他们士气不足。
韩窃风这边反而助长士气,东越节节败退。
东越军中的渐渐出现了一个声音,说是魏商几人做了亏心事,不敢据实相告。
在混乱局势中,京城来信了。
魏商看着手中心,心沉了下去。
信是皇帝沈渡亲笔所书,不提彻查下毒之事,只让人接回齐大帅和齐将军遗体回京,此时正是两军交战,十分危机的时刻,要真的让外面将士知道,仗还怎么打?
来人是宫内的大太监,见他不应声,乜了他一眼,尖着嗓子反问:“魏副官这是不满皇上的决定?那依魏副官来看,应是如何?”
“不,不敢。”他低头回到。
“齐大帅和齐将军是东陵功臣,皇上体恤他们,像让他们早日入土为安,此时盛夏,这般也不是事。”大太监挥着手中的拂尘,淡淡道。
“是,还是皇上想的周到,属下们都是粗人。”魏副官身后的亲信忙道。
帐内其余亲信也都低着头,像是强忍着什么。
“咱家知道你们心里难过,东陵失去忠臣,谁不知难过。”
说着往东陵方向拱了拱手,道:“这是皇上的意思。皇上说了,接下来由陈将军挂帅,共伐北境伪朝。”
帐众人领命,无言的看着大太监走出帐外。
齐家兄弟都在履职,前来接人的是齐家二公子齐泰和齐安的儿子齐宴,齐泰进帐看了眼自己父亲,他不敢相信自己站坐都脊背挺直的父亲,会蜷缩着身子,脸色乌黑地死去。
他跪坐在父亲身前,呜咽地弯着腰。
来信告知他父亲大哥被毒死,他一直不敢相信,此时父亲冰冷僵硬的尸身,让他崩溃不已。
“找到凶手了吗?”
他身旁的齐宴眼圈通红,牙槽绷紧,眼中是仇恨的怒火。
“是平日里负责军中膳食的兵卒,下毒后自尽了。”
“一个兵卒去毒杀主帅像话吗?!”
“齐小公子,大帅死前还睁着眼,不甘心这般死去……”说话的是齐家亲信,此刻忍着哽咽说道。
魏商沉默。
“喊来医师,我要问话。”他对着魏征道。
而在他旁边的齐泰却攥着她的手腕,他年长不似自己侄子年少,早已从父亲和大哥尸身中亏度其中玄机。
齐宴身形未动,执意道:“喊医师来!我要问话!”
“你们跟在我祖父身边,就这样看着他不明不白的被毒死?!”
亲信中有人看了一眼魏商,出帐寻人。
屋内又回归宁静。
只至方才出帐的人脸色沉痛地进帐,艰涩道:“方才老梁落水没了。”
众人一惊。
这无疑是在阻止齐家查下去,同时也是对魏商等人的警告。
“魏商,你是我父亲副将,你应该是最先进帐的,你还不说吗?”齐宴盯着他,眼神像是要冒火。
“在坐的人,哪一个不是我祖父父亲提携上来的,他们对你们差吗?你们就这么看着他们不明不白的死?!”
“是牵机。”魏商道。
所有人都一滞,牵机,宫中秘药,用来赐死宫中贵人的毒药,传闻中当今圣上沈渡的生母就是被先太后毒杀,用的就是牵机。
中毒后吐血不止,身体变形,僵硬,像牵机状。
有人嗤笑一声,却带着藏不住的悲凉,是齐宴。
“所以说是皇上让我祖父和父亲死?”
齐泰怒斥:“齐宴,慎言!”
“二叔,怎么能这样?明明他们抱着以身殉国来的,怎么成这样了?”少年眼中怒火越烧越旺,带着可以摧毁一切的恨意。
帐中无人回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