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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喊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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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蒿之死并没有如温语棠希望的那般就此沉寂,反而演变成他政治生涯最大的危机。
二月十二花朝节,百花生日,万物复苏,自古便是郊游雅宴、踏青叙友的好日子。新到应州的御史范大人也趁此节日外出赏花,顺便看看应州的风土人情、百姓生活。
范大人的轿子还没走出一里路,便当街被人拦了下来。一群白衣素服的人抬着一口棺材,齐齐跪倒在他的轿子前高声哭冤,声称自己的女儿(妹妹)在主人府里无辜惨死,却被主人以“意外失足”搪塞了事。他们不敢去报官,因为这位主人就是应州的父母官——温语棠温大人。
温语棠听到这个消息,两眼一黑,踉跄着后退几步,好在身边的师爷眼疾手快,扶着他坐到圈椅上。
“完了......完了......”温语棠怔怔呢喃着:“这下全完了......”
他苦心经营的官声,在这一刻全部化为乌有。
他身旁的师爷抚着须髯,在花厅中踱步。
“康裕此举实在是出人意料。他在温家侍奉多年,温府向来待他不薄,即便对女儿身殒一事心怀怨恨,也该向老爷讨个说法才是,可他却并未在老爷面前表露出来。他今日当街喊冤,拦的还是御史大人的轿子,依老朽之见,他此举与其说是讨公道,更像是......”
他斟酌片刻,语气肯定:“更像是故意要害老爷丢官职!”
康裕,是青蒿父亲的名字。他十二岁那年就被卖入温府为奴,是温语棠从幽州带到应州为数不多的家奴之一。如今的他早已脱了奴籍,名义上是应州温府的账房先生,实际也会帮温语棠处理一些公事,因此与外头衙门的这些师爷也颇为相熟。
温语棠听了师爷的一番话,细细想来,也觉得事有蹊跷。
这段时间正是御史巡访、考察政绩的关键时刻,康裕常伴他左右,又怎会不知他这一举动有怎样的后果?况且青蒿死后,他特意让衙门的仵作验过,确实是溺水而亡。若康裕不依不饶,定要查清女儿死因,而他作为父母官却不为所动,那么康裕当街喊冤也无可厚非。可现实是,康裕一家虽对青蒿的死因颇有微词,却并未纠缠不休。正当他以为事情就此尘埃落定的时候,康裕却给了他致命一击!
他与康裕并无深仇大恨,既然不是内因,那便是有外力了......
温语棠的手不自觉地攥紧椅子扶手暗暗用力,“莫非有朝敌在背后指使......”
师爷深以为然:“应州富庶之地,恐怕有不少人盯着老爷这个位置。”
温语棠恼恨于康裕的背叛,却无力改变现状。“纵使知道背后有人指使,又能如何?康裕说的到底是事实......”
青蒿之死,对外的口径是失足落水,可她为什么会走到离小径五步之远的池塘边?还是在大雨滂沱的夜晚?就算他对御史道出实情,“因内宅争风吃醋而闹出人命”的污点也足以让他的仕途止步于此。
师爷见温语棠面露难色,便知青蒿的死恐怕另有内情。这种内宅之事,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小。为官者都推崇“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连一个小小的内宅都镇不住,又怎能指望此人治理一州、一府甚至一国呢?
二人在花厅苦想应对之计,忽有奴仆进来通禀,说是府里的苏姨娘求见老爷。温语棠不耐烦地挥挥手,他此刻焦头烂额,哪还有心思去见女人。
那奴仆踌躇着并未退下,正当温语棠几欲发火时,那奴仆开口道:“姨娘说,她有法子解决老爷的难题......”
自青蒿死后,温知念一直睡得不大安稳。毕竟是她来到这个世界朝夕相处的其中一人,她还做不到对生死泰然处之。到了晌午,一夜无眠导致的困意渐渐上来了,她正准备小憩一会,丫鬟却通传温语棠过来了。
青蒿家人当街喊冤的事情发生在一个时辰前,温知念自然不如深耕内宅多年的苏姨娘消息灵通,此时她对外面的人仰马翻还一无所知,只当是父亲一次寻常的看望。
直到温语棠进屋后,吩咐下人全部出去,关好门窗,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出了事。
看着眼前文静乖巧的女儿,温语棠忽然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最初听到苏氏有办法时,第一反应便是苏氏的嫡母和范为夫人之间的那层裙带关系,怀揣着希望去了清厢院,谁知苏氏却告诉他,她嫡母上门拜访时,范为为了避嫌,索性与友人出城钓鱼去了,连见一面的机会都不曾有。
苏氏所说的办法,是另外一个办法——一个从根子上解决问题的办法。
“康裕要的无非是个说法,那我们就给他一个说法。青蒿又不是被人害死的,就算是范大人亲自调查,也决计不可能找出什么凶手来。唯一要解释的,便是青蒿为什么那么晚去到了池塘边......”
苏氏的声音柔软,绵长,像装在蜜罐里的砒霜。
“老爷想想,青蒿是谁房里的丫鬟?若主子有个什么事情,要她去办,譬如说,主子不小心掉了个东西在池塘边,让她去找回来,而她在找东西的时候失足落水了......这在大户人家的府邸里,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经苏氏这么一点拨,温语棠也渐渐清明起来,此前他一直陷在自己的两难困境里,纠结于到底说不说那日书房争风吃醋的实情。但这件事的本质,无非是给青蒿的行为找个合理的理由,只是这样一来......
“只是这样一来,老爷便又背负上教女无方的名声了。夜里下着大雨,却要下人冒雨去找东西,传出去,又说我们温府苛待下人......”
苏姨娘知他所想,揉着他的肩颈缓缓道:“可是老爷,两权相害取其轻。此事发展到这一步,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境地了。说实话,念姐儿的名声......本就不太好,她做出这样的事,旁人也不会怀疑......”
他的耳边回荡着苏氏蛊惑的声音,这种想法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很难祛除了。
“念念......”温语棠艰涩地开口,声音不似往日那般温润。“你可愿意为了爹爹,受些委屈......”
温知念递茶的动作顿住,她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但从温语棠的这番做派来看,大抵不是什么好事。
在这个传统的父系社会里,她除了顺从,难道还能说“不”吗?
温知念微微一笑,将热茶递到父亲手里,“爹爹,只要是为了您好,女儿做什么都甘之如饴。”
她目光真挚,浅浅的笑容里似乎蕴含着一丝苦涩。这个女儿自大病初愈后,虽然有时仍会使小性子,但确实变得懂事许多,尤其对他这个父亲,孺慕之情溢于言表。
可是现在,他却要她承担莫须有的罪名......
见温语棠踌躇不语,温知念在心里不无凄讽地想:人性还真是可悲,明明是自己有求于人,却作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好像受害者是他一样。一旦别人主动开口承揽,便可减轻自己的道德负担。
既然温语棠已经来到了这里,就说明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她如果对他的决定说“不”,不仅会惹恼了他,结果可能也并不会改变。既然如此,那还不如好好利用他今时今日的愧疚,为将来的自己争取一些话语权。
温知念在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依旧是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爹爹,女儿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女儿是温府的小姐,自小受您的庇护和宠爱。如今您有难处,女儿就算粉身碎骨,也难以报答您的恩情。所以还请爹爹不要顾虑,对女儿如实相告吧!”
“哎......”温语棠长叹了口气,心里却很满意女儿的乖顺。他将今日发生之事如实说出,最后,也提起了苏姨娘所说的那个办法。
“......你姨娘刚提出这法子时,我便将她重重斥骂了一顿。可是冷静下来一想,若我因此事被贬官下放,你和你母亲、姐姐等一众女眷也要随我一道颠沛流离。现在的名声与那时所受的苦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温知念静静地听他讲述他的难处。
她现在才意识到,原来这个府里最虚伪的人不是温知怜,也不是苏姨娘,而是这个温柔慈爱、道貌岸然的父亲。
若他说这个主意是自己想出来的,或许温知念还会高看他一眼。可他毫不犹豫地把苏姨娘搬出来,试图把她的怨恨引到真正的罪魁祸首身上,仿佛他也是被裹挟其中、无可奈何。
既要女儿心甘情愿地背负苛待下人的骂名,又不想女儿因此怨恨上自己。
如果温知念真的是个十三岁的幼女,或许还真的如他所愿,将这一切都怪罪到苏姨娘头上。
可惜,如今的温知念并不是小孩子,上一世父母的离异也让她比同龄人更加成熟。温语棠的惺惺作态,在她眼里实在是令人作呕。
“既然是我的苛待间接造成了青蒿的死亡,那么为了挽回官声,父亲肯定要对范大人有所交待吧......”
温知念的声音很平静,不含任何情绪。
温语棠惊异地发现,他这个女儿比他想象的更加敏锐。
“过失杀伤人者,处......笞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