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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笞刑 ...

  •   一旦牵涉到自己的仕途,温语棠的办事效率是极高的。

      冤是早上喊的,人是下午打的。不出一日,整个应州城都传遍了,知州温大人是多么公正严明、铁面无私,竟将女儿带到衙门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趴伏于刑凳,以浸了水的竹板处笞刑三十下。围观的百姓和行刑的衙役都看到了血水是如何浸透温家二小姐的后背,丝毫做不得假。

      行刑结束后,温语棠来到范为下榻的馆驿前,袒露上身,负荆请罪,直言自己教女无方。范为将其扶起,并表示此事实属意外。温小姐派下人冒雨出去找东西,固然有失体恤,但她也未能预料到下人会失足落水。温大人此番刑罚,实在是过重了。

      自古以来,能做到不分亲疏、坚持“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官员,在百姓眼中那便是大大的好官。青蒿一家人也没想到,温语棠竟然能对自己的女儿做到如此地步。他们本就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青蒿的死不是意外,如果再继续追究下去,恐怕自己还要背上一个“诬告”的罪名。又怕温语棠事后报复,于是一家人连夜收拾细软、不知逃往了何处。

      就这样,温语棠将一场危机化为机遇,百姓叫好,御史称赞。他将一切归功于出主意的苏姨娘,不仅解了她的禁足,更是一连几日都宿在清厢院。而温知念的生母姚氏,在得知此事后当然去找温语棠闹了一番,可被温语棠一句“念念是替你受刑”堵得哑口无言。

      所有人都在这件事中得到了圆满,只有温知念,是这个故事里唯一的恶人,成为了整个应州城的笑柄。

      “爹爹下手也太重了!你也不是故意害青蒿的,明明是她自己不小心落水,怎能......怎能让你受如此重的刑.......”温知楠望着妹妹背上那几十道斑驳的血痕,哭得泪眼婆娑,手足无措。

      温知念脸朝下趴在软枕上,嘴角奋力扯出一个难看的笑:“那些衙役......顾忌我的身份......已经手下留情了......只是看着吓人......其实一点也不疼......”

      她和姚氏都很默契地没有将实情告诉温知楠。毕竟以她的暴脾气,如果知道妹妹是被冤枉的,还不知要掀起多大的风浪来。

      温知楠见妹妹仍强装无碍,哭得更凶了。“怎么会不疼呢!当年我跟着外公练鞭子,一鞭抽到自己背上,疼得三天三夜没合眼!你一定疼死了......你一定疼死了啊......”

      长姐的过度共情让温知念有些哭笑不得,而她此时也没有力气再去安抚别人了,只好称自己累了要休息,将温知楠和一众丫鬟都请了出去。

      屋子里终于清静下来。背上的伤口已经涂了药膏,只要不触碰,就不会火辣辣的疼。

      温知念并没有感觉到多伤心,毕竟她没有原主的记忆和感情,这些人于她而言,不过是逢场作戏的亲人而已。

      她只是......感到无力。

      对这种“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现状感到无力。

      忽然一阵劲风袭来,窗扇哐啷作响,仿佛蕴着极大的怒意。

      温知念被惊得一哆嗦,可她无法动弹,正想喊人进来关窗时,却听到了一个久违的、熟悉的声音。

      “混账......”

      他压抑着怒气,温知念看不见他的脸,但已经能想象他攥得发白的指节。

      原来他......没走啊......

      十几天没露面,温知念一度担心他是不是又遇到了之前追杀他的那帮仇家。如今听见他的声音,心里竟有一种莫名的安定感。

      “这么多天没见,就不能说点好听的吗......”

      温知念脸朝下趴着,无法回头。为了防止伤口粘连,她的上身没盖被褥,背部赤裸着露在外面。

      理智告诉萧景翎应该避嫌,可他还是忍不住上前。

      数十道血痕交错盘踞,皮肉外翻,淤血堆积,猩红的伤痕在少女白皙的后背上显得格外刺眼。她的黑发被汗水打湿,一捋捋地覆盖在苍白的脸颊上。她的嘴唇毫无血色,下唇有一道伤口——是被活生生咬破的。

      感受到后方那道炽热的目光,温知念有些慌乱,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别看......”她试图将被子往上拉。

      “别动。”一只有力的大手拉住她的手腕,阻止她牵动伤口的动作。

      萧景翎来到她身边,“会疼。”

      他的嗓音有点沙哑,却很温柔,带着一种令人心尖发痒的暖意。

      温知念微微抬首,看到他瘦削的下颌,然后是紧抿的薄唇,坚挺的鼻梁,最后......

      她与他四目相对。他的眼底仿佛浮着跳动的焰苗,眼眶赤红,眸光碎裂,就这样定定地看着她。

      片刻后,她笑了。

      “你好像......晒黑了点。”

      什么也不用问,什么也不用说。只要他无事便好。

      萧景翎攥紧她的手腕不肯放手,齿缝间泄出一丝寒气:“这些混账......我不会放过他们!”

      温知念吃痛,将手腕从他手里抽出,不自在地往里挪了挪身子,语调尽量轻松自然。

      “这事是我自愿背锅的。如今我爹欠了我天大的人情,以后我在府里就可以横着走。这个呢,就叫‘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懂不懂啊你......”

      萧景翎垂下眼眸,掩住眼中的狠厉和愤怒。

      他没想到,就这么短短十几日的时间,她竟被自己的父亲鞭笞得伤痕累累!

      前段时日他离开温府,是他发现府里有几个形迹可疑的人在打探他的踪迹。为了避免给她带来麻烦,于是他故意露出破绽,将那帮人引出温府。经过试探,发现这些人对他并无杀意,只是为了确认他的藏身之地。他猜出是沈家派来的人,于是亲自去见了沈墨一面。

      沈家向来不参与党争,只是奉皇帝之命,寻找他的踪迹。沈墨答应他不会再派人监视,顺便还会帮他处理掉追杀他的刺客。但条件是,他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回到东宫。

      他是皇帝最嘱意的皇太孙,也是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一旦他失踪的消息传开,各路藩王都会蠢蠢欲动。到那时,沈家这块肥肉,只有在砧板上任人宰割的命。

      “所以还望殿下不要怪沈某不讲情面。”

      他想起沈墨那张谪仙似的脸庞,明月清风般无害的笑容,如毒蛇吐信般说出威胁意味十足的话。“就算是为了殿下的朋友——温家二小姐着想,殿下也不该如此任性。”

      甚至无需沈家动手,只要将他藏身温家的情报送回京城,以皇爷爷杀伐果断的性格,温家也不会留一个活口。

      他这次回来,本想与她好好道个别,谁知在路上听到全城都在讨论温家的变故。他起先还以为是以讹传讹,毕竟她还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啊,有哪个父亲能残忍到在大庭广众之下给女儿上笞刑!

      望着枕上那张白皙如玉的侧脸,不知是不是太累了,她竟然睡着了。秀气的眉微蹙着,额上有细密的汗渗出,萧景翎掏出手帕,为她轻轻擦拭。

      背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痕,萧景翎连看一眼都觉得不忍。可从他进来到现在,她一句疼也没喊过。

      明明是该被人捧在手心如珠似宝的年纪,却偏偏摊上一个自私的父亲,一个易怒的母亲,一个单纯的姐姐,和一个恶毒的姨娘。

      “从今以后,我定会护你周全......”

      ****

      “叮铃铃........”

      一阵熟悉的广播铃声将温知念吵醒。

      她睁开眼,窗外夏日的阳光刺眼,身旁穿着校服的高中同学正在嬉戏打闹。

      怎么回事?她不是穿越了吗?而且......还替她那便宜爹妈背黑锅挨了一顿竹板......

      还没等她弄清状况,就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门口。女人踩着细高跟,小腿修长,抱着一本英语书,笑意盈盈地朝她招手,“念念,班主任喊你去一趟他办公室。”

      她怔住了,身旁的同桌用膝盖推了她一把,“发什么呆呢?英语老师叫你呢!”

      温知念呆呆地走出教室,沿着记忆中的走廊,来到了对面楼的班主任办公室。

      班主任是个年近五十的男人,平时喜欢运动,身材保持的很好。他捧着泡了枸杞的保温杯,将亮着屏幕的手机举到她面前——那是一张她和男同学在酒店门口拉扯的照片。

      “温知念啊温知念,你自己成绩一般也就算了,还想拖着陈阳跟你下水?他可是我们全校第一名,你勾搭谁不好?非得去勾引陈阳吗.......”

      温知念急急地解释:“不是的老师,我只是去还陈阳的学习笔记,是他让我到这里见的......”

      “啪!”

      她话未说完,一记响亮的巴掌就扇到她的左脸上。

      班主任常年锻炼,手劲大的很,温知念的左耳嗡嗡的响,痛的几乎让她晕死过去。

      “你还敢顶嘴!谁不知道你在学校是出了名的轻佻!每天都有不同的男同学给你送东西。你自己无心学习,我管不着你,可你这个害群之马还敢祸害陈阳,难怪他这次考试成绩下降了几名,原来都是你搞的鬼......”

      办公室的门窗是敞开的,围观的师生越来越多,班主任越骂越气,从抽屉里拿出他的戒尺,照着温知念的手臂和小腿招呼。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不是我......别打了......疼......好疼啊........”

      温知念紧蹙眉头呓语着。忽然间,一个坚定的声音在她耳畔轻声安抚:“别怕......不会再有人打你了......”

      她猛地睁开眼,大口喘着粗气,身下的被褥已被汗水浸湿。

      夜深人静,屋子里一片昏暗。

      萧景翎跪坐在床沿下,有些紧张地为她擦拭额头的汗水。“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

      温知念如梦初醒。

      “你在这里......多久了?”

      她的嗓音有些干哑,萧景翎给她倒了一杯水,用瓷勺一小口一小口地喂到她嘴边。

      “两个时辰......中间你的丫鬟来给你换了一次药,我便出去了。回来时那个叫茯苓的丫头非要守在你的床边睡,我嫌她碍事,用了点迷香,把她放到外间了。”

      “......”温知念无声地瞪了他一眼。

      “你把茯苓放倒了,晚上我要喝水怎么办?”

      “有我在啊!”

      “那我要吃东西呢?”

      “我去厨房拿了点心!”

      “那我要小解呢?”

      “........”

      这......他还真没想到。

      他一心想着守在她身边,不想让任何人打扰。

      温知念轻轻笑了一声,嗔骂了句“笨蛋”。

      屋内黑灯瞎火,即便此时她露着背部肌肤,萧景翎也看不到。因此温知念少了几分不适感,示意他继续靠在床沿,陪她说说话。

      “京羽,谢谢你......”

      温知念与他之间,向来插科打诨居多,鲜少这样认真地道谢。

      萧景翎愣了愣。

      温知念接着说:“你我非亲非故,可我能感受到,你待人赤诚,正直体贴。与外面那些满嘴仁义道德实则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我虽然不知你来应州真正的目的是什么,但很高兴能结识你这个朋友。”

      长睫轻颤,萧景翎低低地笑了:“嗯......我也很高兴...,..认识你。”

      “你知不知道,其实我很羡慕你......”

      萧景翎静静地听着。

      “你是个男儿身,又武功高强,虽受家族所累,但说离开就可以离开。”少女的声音透着无限的怅惘,“以前,为了逃离那个家,我费劲了力气......可是现在,我又被困住了......”

      萧景翎虽然不知她说的“以前”是指何时,但至少现在的事,他可以决定。

      “我带你走!”他的眼睛在黑暗里亮的出奇。“我带你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温知念倏地笑了:“傻瓜,你知不知道拐卖官家女子,该当何罪?”

      这不是浪漫主义的武侠小说,她不是武功超群的女侠,而是个跑八百米就费了半条命的弱鸡。如果被抓到,以她那便宜爹的个性,恐怕会悄无声息地弄死她,以保全他的官场清誉。

      萧景翎也不再坚持。

      他自己一个人尚且都逃不过皇家的耳目,又有什么资格带她冒险?

      温知念似乎是睡饱了,此刻夜已深了,她却精神大好,滔滔不绝。

      “在这个时代,女子的命运就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你看我母亲,即便是护国大将军的掌上明珠,在这个府里,还不是被她的丈夫和小妾欺负得团团转?我也想过做生意,可即便富有如沈家,在动荡的朝局面前,仍不能独善其身,更何况......”她哀怨地叹了口气:“我并没有经商的本钱和本事。”

      当年大学毕业之后,她曾短暂地创了个业,最后以血本无归告终。

      “那你打算如何?”萧景翎暗暗想,不管她的愿望如何,他都要帮她实现。

      “我想了想,这顿打未必是件坏事。如今我在应州声名狼藉,身上又落了疤痕,恐怕是不会有人上门议亲的了。这一后果拜我父亲所赐,他自然会心甘情愿地养着我。假使到了不得不嫁人的那天,父亲也会遵循我的心意,断不会强迫我。到那时,我便选一个看起来就活不长的夫君,只等他一命呜呼,我便带着丰厚的嫁妆游山玩水,岂不快哉?哈哈......嘶......”

      说到激动之处,温知念笑得有些得意忘形了,牵动了伤口直吸冷气。

      “.......”萧景翎又沉默了。

      这怎么帮她实现?难道要......帮她杀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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