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江关十六舟

9、合作（一） 你大可以多

　　山风多厉，草木如兵。向来平静的平云山，近来似乎总是意外连连。

　　萧宅接待魏宫来使，上下都忙作一团。只道今年真是热闹，一贯冷清的宅院终于也有个名门的样子。

　　但他们着实摆不出什么满汉全席来接待贵客，大家清贫的日子过惯了，饮食上一向是极简朴的。不过徐侍郎连连表示见到萧老爷贵体安好便是幸事，他的两个随从也吹捧唱和，模样极尽诚恳。

　　众人皆以为大喜，言语之间都快活得很。至于为什么萧老爷言语冷淡如古井无波，又为什么萧公子面色沉重，他们也琢磨不太清楚。

　　知情人之一的顾清怀此时仍在山野中，他才瞧见那个灵动如飞燕的人影，泛着寒光的白刃就已横在眼前。

　　“二姐，是我。”顾清怀乖乖地站在原地不敢动弹，那位容色昳丽的年轻女子恐怕比刀刃更加锋利。

　　事实是顾清怀作为这一辈的老幺，虽然大哥三哥两位亲长兄都对他宽容又偏爱，自己偶尔闯了祸也不会受长辈责罚，但二姐顾雅翎却对自己两个弟弟十分严厉，尤其是面上乖巧安分，背地里胆大包天的顾清怀。

　　“早知道了。”顾雅翎并不是没有这样威吓过顾清怀，从前教弟弟们习武的时候，她出手便不留情。每每此时，大哥总会说顾雅翎并不是在教导他们，而是把两个弟弟当作练武的木桩了。

　　顾雅翎冷声一笑收回刀锋，她身后树干伏倒一片狼藉，一只遍身伤痕的妖兽像是身负巨石一般，无力地挣扎着。

　　顾雅翎走到这庞然大物面前，面不改色地徒手抓起妖兽残缺的右角，说道：“我从前所见獓犬，最多不过野狼大小…它们竟生的比老虎还大…”

　　“看来最近又要发生点什么大事了。”她云淡风轻地说罢，抬手用短刀抹了妖兽要害处。出手之干脆利落，叫顾清怀不禁瑟缩。

　　“魏宫的人是不是上山了？”

　　“嗯。萧启铭似乎知道了很多事，那个人也在故意回避我。”顾清怀说。

　　顾雅翎随手拈来一片乱叶，擦了擦并无血迹的刀刃，若有所思。

　　“处理掉这些东西还要一些时间，你先回府，别叫他们闹出什么事端来。”她嘱咐道：“至于那个修士，对于他，还要再谨慎一点。萧家的情况太复杂，只要他没有出格的举动，就先由着他们去查吧。”

　　顾清怀回到萧宅时已是午后。待敲开那扇朱门，才看见阿灯困倦的面庞。

　　“啊！顾仙师？”小仆对此深感惊讶：“我还以为您和官大人们一起呢。”

　　像是担心顾清怀还不了解情况，他又连忙解释：“早上公子从山下带回三位贵客，听说是很不得了的大人物。”

　　顾清怀点头说：“我已知道了。”

　　阿灯合上门，不禁又打了个哈欠。

　　“我记得你是夜里守门，此时应该在休息才对？”顾清怀问。

　　“是，是啊。但是大人们来了之后，大家都忙着去干活了。实在空不出人手，我只好来守门了。”他又问：“仙师用过饭了么？”

　　顾清怀摇摇头。这下阿灯像是来了精神，神情严肃地说道：“那可不行。”

　　“厨房里肯定还有饭菜，我去帮您打一些来！”

　　其实顾清怀早在十来岁的时候就辟谷了，但是他在修行上有欠缺，长时间的消耗依然吃不消，更何况还有内伤在身。之前顾清怀偶尔会向厨房要一些白粥素斋，竟叫萧家众人都警惕起来，十分关注顾清怀每日三餐用度。

　　说自己不饿是违心的，面对这样诚朴的好意，顾清怀说不出拒绝的话来。阿灯尤其热情地带着他往东厢房走，一边说道：“老爷把官大人们安排在西厢的客房，是怕他们会打扰到您。如果仙师想见他们，找着听雨楼便是了。”

　　“现在厨房恐怕已经没有什么吃的了，不过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和我说……”阿灯滔滔不绝，他也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倒是学得伶牙俐齿，很是机灵。

　　“我寻常也只吃些素粥，不用那么麻烦。”顾清怀无奈拒绝，可见得萧家众人并不是第一次这样过于热情了。

　　才转过回廊，便听得东厢外有人说道：“这里便是给顾仙师安排的住处了……只不过平日里仙师总是很忙的，我们大多时候都见不着他。”

　　说着，他敲了敲东厢的门，见无人回应，便知道顾清怀并不在，“您瞧，仙师这就不在府上。”

　　“原来如此，我也是听闻有这样一位仙人在府上，所以想着来碰碰运气。看来是缘悭一面呀！多谢田管家。”

　　顾清怀此时只与他们隔着一堵墙，便能清楚听到这声音正属于那个使官徐忠。他立即伸手拉住正要闯过去的阿灯，阿灯被吓了一跳，瞧着田管家和徐忠已走远了，才回过神。

　　顾清怀道了句“抱歉”，阿灯倒是心思通明：“是我鲁莽了……仙师既然不想和他们见面，我悄悄去厨房打点粥来便是。”

　　“您放心，我绝对不会告诉他们的！”

　　不论阿灯的嘴巴到底严不严实，顾清怀明白自己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这徐忠是为什么心血来潮要见他，实在也是件需要好好琢磨的事情。

　　而萧启铭十分关注徐忠的动向，简直就像是兔子窝里混进来个狐狸。他知道徐忠去了东厢却并没见到顾清怀，又想到顾清怀早知道徐忠今日会来，心中愈发不安。这样一道他解不开的难题，只好求助门客花时影了。

　　“现今凡民奉大梁皇权为尊，又分三国王君各自为政，故有了北梁为尊而东晋南燕西魏分庭抗礼之格局。此四国之中，西魏极具武威，已有数百年的根基，自战后吏治兴盛，国家富饶祥宁。近年来北梁因畏惧燕魏联合，频频向西晋示好。同出司氏一脉的梁晋原本也有建立于血脉之上的利益同盟。”
　　花时影在纸上大概描出四国的疆界，北梁西晋旁标示着“司”此两者俨然一体，而南燕则标记着“温”，西魏标记着“萧”。
　　“梁晋关系大好，这便使拥强兵而自重的萧魏警醒起来。西魏王室人丁凋敝，后继无人的阴云悬在魏王的头顶上，此时面临外敌他不可不采用各样手段——更严苛的治国策略，加强对南燕傀儡王室的控制，以及，掐灭属臣们拥立旁支的念头。”

　　“所以就因为梁晋交好，他萧褚就慌了，要杀我们？”萧启铭急切地问，“就算梁晋联合起来了，他不是还掌控着燕国吗，魏燕是绑在一条船上的，有什么好怕的？”

　　“先不论二十余年过去，他萧褚是否还能真正地控制南燕。”花时影摇头，继续说：“其实他最怕的不是梁晋的司氏一族。北梁严管政令，苛待属臣，前些年只顾着集权，养不出能打的军队。东晋呢，高位者只知道贩商敛财，政令不行，人才不举。司氏不过是名义上的凡民之首，实际没有多大的权能。”

　　“这一次萧褚专门派个高官来挟持萧将军。你以为他怕你们在这山旮旯里造反吗？”花时影在萧魏下面写上一个“陈”。
　　“不，他怕的是丞相陈舒义。”

　　“陈什么？他又是谁？”萧启铭问。

　　“二十年前萧将军从叛军和妖兽的祸乱中平定南边的土地，司氏害怕魏王独揽西南如此广阔的领地，主张划江南为南燕。他们本想再立一个同姓王，但魏王不能答应，当时陈舒仪就提出封立北梁的国舅温氏为王。这位上位燕国的温襄乃是陈舒义的堂舅，现在的燕王亦是他的远亲。”花时影圈了圈地图上的“温”字。

　　“温？怎么又来一个，魏王甘愿扶持他们上位？”萧启铭又问。

　　“温氏本是大族，若非受当时夺权上位的梁帝迫害，魏王怎么可能选择他们。一来，当时但凡是个姓温的，身上都背着几个罪名。温襄本已下狱，主家没落，无权无势无依无靠。要掌控他相当简单。二来，江南因妖兽之乱，几乎是饿殍遍地，流民成灾，能够不造反，全因萧将军的军队勉强支撑，温襄被扶上位当这个燕王，身不由己，也不过是做魏王的傀儡。”
　　花时影话音一转，说道：
　　“变故发生在数年前，没落多年的温氏又在北梁官场杀了出来——两年前梁都内乱，温氏斗倒了先梁帝，扶立了年轻的没有靠山的新帝。紧接着第二年，隔壁西晋守旧派就被料理了一遭，亲梁派主政，不必说，都是温氏的人——他如今在梁晋两国简直是一手遮天。陈舒义也是温氏的远亲，如果温氏有一统四国的野心，陈舒义还会帮萧褚吗？”

　　萧启铭几乎要被绕晕，他抽取重点总结说：“总而言之，温氏现在很厉害。可那陈舒义要反他，和我们又有什么关系？”

　　花时影一笑：“真说起来，你还得管陈舒义叫一声干爷爷。”

　　“你父亲是王室的遗腹子，是先魏王的亲兄弟，先魏王为什么没杀他？因为陈舒义认养了他。自此天下除了魏王和陈舒义，没人能证实萧钰有皇室血脉，陈舒义就这样把王室子养成了护国定邦的萧将军。”
　　“后人只传言将军战功卓著，魏王才赐以王姓，这是颠倒了前后关系。”
　　“一直以来，这是魏国国君心里的刺，扎着两代人不能安寝。萧褚还想把王位传给他尚在襁褓的幼子，他得再熬十几年。可温氏若想改天换地，要夺萧褚的王位只不过在朝夕之间。”

　　“你的意思是…他们想扶持父亲做魏王？”萧启铭出了一身冷汗。

　　“只是有这样一种可能。”花时影却并不对此猜测表示肯定，他见萧启铭甚是紧张，笑道：“怎么样，如果和陈舒义合作，你未来可是魏国储君，有没有心动？”

　　“天底下真有这种好事吗？”萧启铭简直不能想象，他连王都有多大的城池地界都不知道，“我…也不适合…”

　　“前半句是对的，天底下绝没有这种好事。陈舒义若借萧将军夺位，事成之后萧氏便是弃子，任人鱼肉。”花时影拍拍他的肩膀，说：“后半句不对，没有尝试过的事，不要妄自菲薄。”

　　萧启铭甩甩脑袋，像是把那些奇怪的念头甩掉，他平静了一下心情，问：“那顾家呢，为什么顾家会帮我们？”他指了指北梁，说：“顾家在梁北，他们隔得这么远，为什么我们要向他们求助？”

　　花时影沉默了一会，不知道是因为他也还没摸出其中的底细，还是因为他还没想好怎样讲。
　　“估计魏王也不明白，实际上大多数人都不明白，我也是。”他最终给出这样一个答案，而后说：“这个问题恐怕只有你父亲才能解答。”

　　“萧宅的法阵不仅镇着山间流动的灵，也镇着萧将军身上带着的煞气和妖异。至少顾家人目前还在帮助萧将军……而那位顾仙师……”花时影轻轻一笑，仿佛是发自内心，“你大可以多信任他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