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江关十六舟

8、来客（四） 一场生死危

　　平云山屹立于西魏南部，此地气候宜人，但山川多险，高峰林立，除去长河淌过的三角平原有城数座，山林中罕有人至。

　　魏都在北近千里，十数年来，虽偶尔会有魏宫来使，大都是在隔壁的溱安城里走了个过场，从未踏进过萧宅。

　　而这一带的猎户也并不会深入山中，久而久之，甚至有传闻说平云山其中皆是修道之人，不容为外人所知。这话到底有无根据也无从得知，但凭萧启铭常常浪迹其中的经验来看，至少这几座山头除了萧宅，是罕无人烟的，更别提什么修士了。

　　话虽如此，上山的路依然是有的。平常他们出门采买，也是拉着车走一段山路，再把物什慢慢背上山的。

　　萧启铭估摸着旁人也只会选这条路，于是直奔而来。还不等他想明白为什么顾清怀肯定此时有人上山，便见得两三人正倚树而栖。

　　一人为官宦打扮，红光满面，指使着两个随从去挑行李，看样子是正准备上山了。

　　“别动！”萧启铭从高处一跃而下，稳稳落在三人面前，义正辞严地说：“此地不可通行！”

　　三人瞧了他一会，竟没有答话，兴许是觉得萧启铭年纪甚小，形容天真，也不像是山匪劫道。

　　随从之一生得人高马大，看起来就是孔武有力，极为勇猛的，此时便戏谑地说：“这路是人修的，这山也是朝廷的，怎么走不得？”

　　“啰嗦！我说不能走就是不能走。”萧启铭瞥了他们两眼，只看向那宦官，说：“你们最好是现在就下山，不然等会出了什么事，我可帮不了你们。

　　随从之二面色不虞，只严厉地说：“我家大人身负要职，你又知道什么？！”

　　萧启铭也有点烦了，骂道：“我好心通知你们逃命，你俩跟门神似的杵着做什么！”他对着宦官道：“你是管事的对吧？我告诉你现在这里很危险，你带上你的小弟们快点下山去！”

　　那当官的不悦地眯了眯眼，双手抱拳朝着某方做了一个礼，板着脸朝萧启铭说：“本官是奉旨而来，你不要滋事。”

　　“猛虎野兽你们不怕？”萧启铭听罢，仍有些不解：“难道那些禽兽听到你是王君的人，就不会咬你们了？”

　　听此，当官的更是不屑起来：“区区虎狼，我两名壮士自能应付。若因为畏惧猛兽延误王命，那才是大事！”

　　萧启铭只心道，好言难劝赶死的鬼，反正现在下山也来不及，索性让他们开开眼罢。

　　他懒得多说，揶揄道：“便算是你的武士能杀一头饿狼一只猛虎，那数十只，百来只呢？”

　　两个随从见他仍不让道，愈发生气：“你这小儿信口雌黄！哪有十只百只猛虎出现在一座山头的！”

　　萧启铭睨他一眼，继续说：“书中有云：异兽獓犬形似狗，有牛角，生于坟茔，好食死魂。群居，甚凶。”

　　“这更是胡话，妖兽精怪早被仙人们伏诛尽了，哪来什么‘嗷犬’！”

　　“你没见过就说没有？光是这座山头，你所未见的都有许多了。”

　　眼瞧着两人竟拌起了嘴皮子，那使官终于发怒：“你说山中有怪兽，可是这么久了也没见动静。简直是竖子！你要是再无理取闹，小心押你去官衙认罪！”

　　萧启铭除了被他爹骂，就没受过旁人的气，他骂道：“你这蠢人……”

　　可话音未落，三人背后的一排树木齐齐拦腰斩断，便像是剑影刀光袭来，两个“门神”当即拉着使官逃开，萧启铭则心惊不已。

　　他似乎感觉到了顾清怀借这道刀光传递给它的信号。

　　“你们快躲起来！”萧启铭大声喊道。

　　使官询问的话还没出口，妖风席卷而来，庞大的巨兽掠出树林，速度之快，只在三人眼里留下几道残影。

　　比，比老虎还大的怪兽？

　　那只巨兽轰然落地，小小平地上霎时烟尘四起，模糊了它的身形，使得它看起来更为庞然可怖。而它仅仅是低鸣，便叫几人吓得魂飞魄散。

　　萧启铭拔刀以待，仍旧谨慎地观察着。顾清怀想提醒他的，恐怕不只是这个巨兽。

　　果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萧启铭头顶掠过一个影子，尘土裹挟着树叶哗然而下，他难以视物，连忙退开。

　　而守在一旁的两个随从及使官正目睹那影子朝这边扑过来。黑影携风，如山崩压顶，眼瞧着森然血口就快将他们吞入腹中，却听得猛兽一声怒号，迅速地撤开——竟有一节竹竿笔直擦过它的脑袋，没入树林之中。

　　生死尽在毫厘之间，纵是自负的使官三人，那点勇气早荡然无存。纷乱烟尘于这短暂宁静之中平息下来，萧启铭身旁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轻衫简衣的人。

　　“他们很狡猾，要小心应付。”

　　他侧首看过来时，三人才看清这亦是一个年轻的公子，他面容俊秀，此时虽正色严容，犹有温和之相。

　　莫非他们要仰仗这两位公子哥来对付怪兽？真真是前途堪忧……

　　而顾清怀也并不打算理会他们，两只妖兽寻来这里，一定别有目的。他转而注视两只獓犬，先手发招，飞身而去。

　　那只前肢带伤的妖兽后退避让，另一只则扑身迎击。顾清怀以伞尖为刃，顺势横扫过去，不料妖兽并不躲避而是扑上来咬住这把纸伞。

　　这一招一式皆在瞬息之间，一人一兽已成僵持之势。只听得咔哒一响，像是启动了什么机关似的。顾清怀豁然明了，他弃了伞，后撤抽身而去。獓犬得利，丝毫没有畏惧，不依不饶地继续缠斗过来。

　　却不料刀光已至，赫赫一道血口开在它头颅之上，划破了右眼，再不能视物。原是顾清怀手持一把直刀，那正是从伞柄处抽出来的。符冶子也真是藏得太深，若非无意间被獓犬启动了机关，顾清怀还得头疼一会。

　　獓犬受此重伤，已有退却之意，但它似乎是知道自己必然逃不过顾清怀的追杀，强撑着并没有逃走。

　　与此同时，另一只妖兽绕过顾清怀扑向萧启铭与那使官三人，饶是萧启铭再迟钝，也明白了它们的用意。

　　萧启铭怒而拔刀曰：“你这莽兽，竟然小瞧我？”

　　身侧的使官已经双腿无力，跌坐在地，而他挥刀迎击狡兽利爪，甚是意气。一柄钢刀碰上数寸利爪之时，萧启铭不能说没有一丝恐慌，但他只觉得手中长刀变得锋利又轻盈，虽獓犬来势汹汹，自己与它抗衡时却格外有力，如有神助。

　　此时不反击更待何时？他一鼓作气震退獓犬，以刀刃痛击其前肢。这狡兽昨晚被顾清怀划伤了右肢，此时又伤左肢。它本以为这四个凡夫好对付一点，谁知受此重创。

　　狡兽心知不敌，便打算逃走，正是此时，如有清风来，竹林乱叶纷纷而下，远处视之飘飘然也，待其逼近却发现蕴藏杀机。果然那飘叶化为箭雨，不由分说便朝这边突袭过来。

　　使官和随从两人大惊失色，连忙遮挡着逃去树林中躲避。萧启铭心想着顾清怀何故要无差别攻击自己，他挥刀斩去叶片，才知道这不过是障眼之法。

　　但狡兽受其围困，萧启铭不再犹豫，立即出刀向獓犬要害处挥砍，锋刃刺入躯体之中，却好似无物，再看去，獓犬身躯化为流沙一般，被乱叶旋去，归于无形。

　　长风乍平，三人小心地从树干后面探出头来，两只怪兽已然不见踪迹，一场生死危机全然如梦一般。唯有两个年纪轻轻的公子在遍地断树残叶之上。

　　“那是什么怪兽？怎么不见了？”随从立即问道：“真是什么妖怪吗？！”

　　“只是几只野兽”顾清怀面不改色答道：“已经逃走了。”

　　三人又是一惊，面上还有些犹疑，想必是担心那怪兽又折返回来。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来这里做什么？”萧启铭此时一问，倒叫这三人想起了自己的身份，渐渐有了点底气。

　　“门下侍郎徐忠！奉魏王之命前来平云萧府拜见！”那人眼睛一转，瞧着萧启铭问道：“敢问这位可是萧公子？”

　　萧启铭心想你之前才骂过我是竖子，正要开腔，但此时顾清怀已经走到他身边，低声说：“先把他们带回去。”

　　怪了，顾清怀怎么知道自己想把这三个人甩了。萧启铭没法，只能应道：“我是。”

　　徐忠倒是把先前诸事忘得一干二净，呵呵笑道：“好哇，好哇！果真是虎父无犬子呀！”两名随从也识时务地冲萧启铭抱拳作礼，一口一个萧公子，信口就是公子威风勇猛云云。

　　这可把萧启铭整懵了，想来他年纪还小，并不曾见识过有人能把变脸学到融会贯通。虽学过了礼仪，但他也就能一般客气客气，这时真是哑然无语了。萧启铭倒是想让顾清怀来应付这些人，可一回头去看，哪还有他的踪影。

　　萧启铭直呼此人太不厚道，既然如此，只好叫自己忍一忍了：“我带你们上山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