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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来客(三) 他有一种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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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天初亮时,一点细雨就停了,乌云散走些许,到了巳时后,太阳出来,上山的路不至于太难走。
昨夜叮当被找回,早上大家都挤到厨房去道喜。萧启铭也对叮当感情很深,早早去探望了王婶,虽没得到叮当的青睐,好歹见着了平安的猫儿。他倒想继续查清楚这件怪事,花时影却别有深意地说什么事态有变,叫他去前山巡逻一趟,自己要独自去别院调查。
萧启铭当然是有怨言的,但是他对花时影太过信重,自知这件事还得倚仗他的智慧,也就乖乖答应了。要说哪天花时影把他卖了,或许萧启铭也只会想他这样做有何用意。
“我去便是,不过你要是有了什么发现,可要第一时间通知我!”萧启铭如是说。
山雾凉寒,业已散去不少,石阶路长长弯进绿叶深处,四野唯有鸟鸣与风声。虽说前山左右不过几只害人的野兽罢了,萧启铭却不敢大意,他特意穿了一身短袍皮靴,用皮甲束袖,腰间佩刀,倒是毫不马虎。
此时他一手牢牢握着刀鞘,警惕地环顾着,不想自己没遇到什么精怪,却好像发现了花时影叫他来前山的原因。
“萧公子早?”轻衫人背着那把纸伞,面露惊讶。
萧启铭一时呆住。花大哥莫非知道顾清怀离山?他不欲露面,想必是要瞒着这位顾仙师去做些什么……
萧启铭不再作态,谦恭向他回礼。虽然他一直回避和顾清怀见面,但是谁让自己得帮花时影拖住他呢。
“仙师怎么从山下来?”萧启铭呵呵假笑。他双手抱拳,从弯弯的眉眼里表露出的喜悦就像是在向顾清怀拜年。
而对方一双黑如点墨的眼睛看向他,那其中波澜莫测,萧启铭感觉站得更高一点的自己生生矮了几分。
“我下山办了点事……”顾清怀走上台阶,反问:“萧公子呢?这是去哪?”
“我?我……”萧启铭突然结巴起来,他有一种活了十几年才冒出个长兄要管束自己的感觉。
咳咳,要稳住。
“我出来巡山。”萧启铭挺直腰板,可谓气宇轩昂。他清了清嗓子,又说道:“顾仙师若是无事,不如与我同去?”
意料之中,他收获了顾清怀一个惊讶的眼神。这位并不比他大多少岁的年轻修士似乎是在某两样事中权衡了几秒,而后回应道:“可以。”
现天晴了,山间晨雾已散尽,萧启铭和顾清怀两人在石阶路上走着,一人持刀巡视,一人沉思徐行。
而萧启铭其人,是极闲不住的话匣子。原先他事事回避顾清怀,做过不少没礼貌的事,他自己是十分清楚的。现在同行这一段路,叫他芒刺在背,心里更是别扭得很。他挨不住这样的氛围,终于开口问道:
“不知顾仙师是哪里人?”
顾清怀顿了一下,答道:“梁北人。”
“梁北?那可挺远的。”萧启铭其实对此并没有概念,他根本没出过远门。
“我数年前离家四处游历,并不是只待在梁北。”顾清怀道:“来溱安前我住在南边的一处宅子里,也不算远。”
萧启铭点点头,又问:“出门在外,若是逢年过节,岂不是要忙着赶回家去?”
顾清怀却并没有立刻回答,他捱了一会才说:“我与家中的联系并不多。不过,几位兄姊常常照拂我,在外也有相聚之时。”
萧启铭像是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略显惊讶,说:“难道你未曾归家过?父母岂不伤心?”
顾清怀又默了一会。他抿唇不语,静静地瞧着萧启铭,似是回避这个问题。
萧启铭有些心虚,虽然自己真的很好奇,但这么八卦实在有失体面。他难为情地笑了笑,岔开话题又说:“顾兄看上去还很年轻呢,竟然已经做了仙师了。”
“虚名而已,或许算是一种美誉吧。”顾清怀道:“修行之人少有入世者,我一介闲人于此,做了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
萧启铭觉得自己不该起一些假大空的话调子,这没来由的,竟和顾清怀聊起行善大义了。
可是这样一个平平无奇的老好人,不知其所忧,不知其所乐,萧启铭又能从他身上找出什么话茬子来?
萧启铭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还是没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他甚至担心这位顾兄就男儿志在四方一事大谈特谈,那今天可就真遭罪了。
未及他想出些转圜的法子,突发情况立即打断他的遐思。许是对危险有所警觉,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而顾清怀率先拉住他的手臂,示意他先按下不动。
他冷静地注视着密林之后,像是能透过重重树叶看见什么。
萧启铭原只是敏锐地听到些动静,他顺着顾清怀的目光看过去,却一无所获…想必是要靠什么特殊的方法的。
倏尔,从两人所注视的灌木林中,箭一般窜出来一条两指粗的褐色长蛇,朝着两人扑咬过来。萧启铭眼疾手快,闪电一般出手一抓,便死死掐住了蛇身的要害。长蛇受他钳制挣脱不得,对着顾清怀大张血口,尾巴死死绞住萧启铭的小臂,猛烈地挣扎着。
萧启铭对付山中禽兽当然得心应手,就算是此刻从林中蹦出只大虎来,他想必也无惧色。
蛇牙尖利,朝着人大口威吓,十分可怖,顾清怀这边倒是面不改色的,只是轻声道:“先放了它。”
萧启铭不及多想,抡圆胳膊将愤怒的小蛇朝着一侧树林远远甩去。正是这时,顾清怀仍抓住他胳膊的手一紧,将他往另一边推去,呵道:“退开!”
那只身材庞大却行为敏捷的双角巨兽破开绿叶树林的掩护,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若不是两人早有防备,恐怕已然置身这猛兽的阴影之下了。
巨兽砰然落地,携来飓风旋起乱叶凭空飞舞。它身有一人高,将顾清怀和萧启铭隔在两边,还不等风停,便挥爪袭向萧启铭。
萧启铭自是临危不惧,他抽身躲开巨兽的爪牙,与之擦身而过时抽刀而出,试探地在巨兽皮毛上劈了一刀。
他用力有七分,却未见血光,倒是巨兽一头扎进路边竹林里,庞大的身躯压伏过去,随着哗哗地几声巨响,一排的竹干齐齐倒塌下来。萧启铭不得已连连躲让,而那巨兽几下翻腾,从竹干断枝中挣了出来。
“这是什么怪兽?!”萧启铭又惊又疑,当即警醒起来。
“切莫大意!”眨眼间,几片锐利的竹叶破风而来,将猛□□追咬萧启铭的动作逼停,原是顾清怀这边找准了它动作的迟滞而发的杀招。巨兽躲闪不及,脊背被叶刃划伤,而另几只竹叶飞入树丛里,斩断的树干倾轧而下。
只受了些皮外伤的巨兽低声怒吼,似乎无意与两人继续纠缠,趁着树林坍塌的乱势腾跃而走,它速度极快,不等萧启铭再发招,一头扎进了无边的密林里。
这一场打斗下来,这条路是彻底被断枝折干给埋住了,顾清怀和萧启铭两人各在一边,纷飞的残叶还飘飞不停,顾清怀朝萧启铭说道:“此时有人上山,你先去守住。”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进巨兽逃走的林子里了,萧启铭虽不知道他如何得知来人,但是为着这些人的生命安全考虑,自己是必须跑这一趟了。
“顾兄多小心啊!”萧启铭大声喊道,他朝那方张望几眼并无结果,已不知顾清怀追去多远了。好在这崎岖山路他已烂熟于心,要找到上山之人并不复杂。他纵身翻过倒伏的树干,往山下赶去。
另一边,顾清怀负伞疾行,也不知他是使了什么法术,竟身如飞燕,或直上数丈山壑,或踏于树梢借力。而数只纸人也死死咬住猛兽奔走的身形,时不时扰乱它的动作,叫这猛兽气得要将纸人一掌拍碎,却奈何其轻敏之极,利爪一挥而下,空空如也。
它或是知道摆脱不了顾清怀,也不再奋力逃跑。纸人寻着它一处迟滞,化为利箭刺向猛兽,却见它灵敏跃走,只余残影,叫小小纸人没入泥土之中没了反应。狡兽故技重施,骗得这些追兵纷纷失灵。便知这怪兽毕竟有灵,如纸人这般无眼无心之物,不一定能胜它。
但这一番折腾已叫一人一兽的距离大大缩短。怪兽正欲脱身之时,一个浅青人影破风而至,他挥动纸伞,拙木之材却利如刀锋。其势之迅猛,巨兽闪躲不及,眼见着区区纸伞便要将它开膛破肚,右侧却窜出另一只猛兽来。
庞然之躯将来人捕获于阴影之中,其爪牙凶猛,气势狠厉,誓要叫顾清怀亡命于此。
顾清怀招式显然更快,但被这半路杀出的怪兽一搅和,他匆匆收手,终究只损伤了巨兽皮毛。
眼见利爪已至他身后,却只挠到一片虚空。残影一闪,目标消失在视野之中。
顾清怀在一处怪石顶上立身,冷眼相观。袭击他的巨兽扑了个空,它落地时前肢似乎因受伤虚弱,堪堪立住身形。巨兽头生双角,目光炯炯,分明就是昨晚从顾清怀手中逃走的那只妖兽獓犬。
两妖兽一壮硕一机敏,皆是凶猛无匹,此时正对着顾清怀虎视眈眈,怵人非常。
但它们只呲牙咧嘴地威吓了一会,便迅速窜逃而走,顾清怀旋即追上去。狂风乍起,鸟雀惊飞,虫兽低鸣,这山间密林一时间热闹起来。
孰不知危险将至,覆巢之下,焉有完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