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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来客(二) 乌云卷土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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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云山潮气重,到了清明前后,雨水不绝,这几日全家上下都忙着洒扫除尘。
顾清怀早上拜见了萧老爷,两人相谈甚欢。或许是平云山上难有什么新鲜的见闻,众人纷纷问起天南地北的事儿。大到梁国年幼的天子又有什么新的政令,小到南燕的织造工人们可产出了什么新式的布匹。
恍而就到了正午,老爷子留着顾清怀一道吃午饭。萧宅中人大多是跟着萧老爷退休的兵士和亲眷,再有当年从灾乱中救起的孤儿寡女,隐居深山多年,主仆之间几无界限,更不说寻常富贵门第里的那些等级规矩。他们在院中摆了几张桌子,虽是素菜淡饭,却其乐融融。
饭后,侍女亭微领着顾清怀出了堂屋,也笑道:“老爷许久不曾像今日这般高兴了,竟然把仙师留到了现在,莫要见怪。”
“老爷仁厚,这山中岁月长,日子虽说是平淡了些,但贵在清净。”
想到昨日守门小仆说的狸猫怪事,顾清怀问:“亭微姐可知后山别院的狸猫?”
“仙师应该是知道‘叮当’的事了吧?”亭微站住身子,正色道:“当日正是我陪着王婶去的。山中野兽猖獗,但毕竟少有外人上山,未曾伤及他人性命。不想近来那些野兽竟残暴至此,咬死了不少鸟禽走兽不说,还把尸体遗弃在别院里,那形容确实骇人,连我也觉得害怕。王婶倒仍惦记着她的猫儿,我觉着是找不回来了。”
“捕食猎物本是天性,但如此嗜杀确实有些诡异。”顾清怀点头应道。
亭微也有些惴惴不安,说:“不知王婶有没有和仙师说过,她从前偶尔会见到一只和叮当一模一样的黑猫……有一次她夜里醒转,听见院中猫叫,瞧见是叮当,便骂走了猫儿,可转头一瞧,叮当分明就睡在自己床边。”
“像这样的事,王婶说遇见过不少次,但大伙也只当是老人家眼睛不好使罢了……也当不得真。”
顾清怀问:“除了王婶,没人见过另一只‘叮当’吗?”
亭微摇摇头:“山上的野猫多了去了,就算真有,也只以为是偶然吧。”她疑惑问道:“莫非真有这样一只和叮当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猫儿?会不会就是它带走了叮当?”
亭微此时恐怕已经联想到一些流传的民俗怪谈了,那些猎奇故事中的恐怖色彩叫她愈发忧心起来。
顾清怀安慰她说:“不要想太多,萧府是很安全的,我也会尽力找回叮当。在查清真相之前,亭微姐还需照顾好大家的情绪,切莫乱了阵脚。”
亭微点点头,说道:“大伙其实比我强多了,虽说是为了报答老爷恩情才留在山里,但这里早已是所有人的家了。连我这样的外来人,也想长久地守在这里,只盼老爷身体康健。仙师可知道守夜的阿灯?别看他年纪尚小,其实极有担当,王婶这些天都是靠他看护着的。”
顾清怀答:“嗯,我知道他,确实是个可靠的孩子。”
亭微笑笑:“仙师若是有什么需要,阿灯说不定能帮上忙的。”
“阿灯!”简便衣装的萧公子朝着才睡醒的守夜小仆招了招手,示意他凑过来讲话。
现已是黄昏时分了,阿灯正是打算去厨房吃个晚饭,顺便帮忙了一天的婶婶们给王婶喂药,待得她歇下休息,就该轮到自己去守夜了。
萧启铭揽着矮自己一头的阿灯的肩,拢着嘴低声道:“你等会路过东厢房的时候帮我个忙。”
阿灯有些警觉,问道:“公子你不是要做什么坏事吧?”
萧公子敲了一下他脑袋,说:“胡说啥,我是爱干坏事的那种人吗?”
阿灯捂住脑袋埋怨道:“公子不仅爱干坏事,还老是敲我脑袋。”
“笨蛋!我上一次敲你脑袋还是因为你帮王婶找猫的时候把自己掉进山沟里去了。”萧启铭咬牙切齿,“我是让你帮我送个东西。”
他把团好的纸条塞进阿灯手里,又压低声音嘱咐说:“把这个带给仙师,别说是我给的!”
阿灯撇撇嘴,满不情愿地答应下来。
夜色沉重,阴云又来,将月光遮去八分。府中虽有不少灯笼挂着,但隔得稍远些便是黑压压一片,他也不提灯,持着那把纸伞自若地穿行在府中。
不为别的,正是因为阿灯给他送去的纸条,上书:“今日亥时萧宅别院”。
纸条没有落款,顾清怀倒是模模糊糊有个猜测,阿灯则一语道破:“是公子叫我送过来的,还说让我别告诉您呢。”
两年前顾清怀初来乍到,萧启铭只在宴客厅里同他见了一面,后来便事事躲着他。顾清怀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他,又终究没办法当面问个清楚。这历史遗留问题现在就摆在眼前,顾清怀不得不想到那位萧公子请来的客人。
据自己了解,萧启铭虽为世家子,但因为萧家并不常与外来往,他也没有出过远门。除了少有的几位来客,萧启铭几乎不识外人。
而看他对那位修士极为信重的模样,顾清怀觉得此人应该不是无名之辈。往年萧钰只与顾家互通书信,倒是五六年前请过一回天山剑宗和江岚花家。
剑宗和花家……倒是让他想起一些旧事。
现今修界以三宗五家为首,订立襄助之约,若非妖魔之乱,不能轻易插手凡俗之事。前几年一只妖兽现身昭城,引发水乱,便是剑宗与花家出手相助。
难道那位修士就出身剑宗或是花家?多想无益,顾清怀决定赴约。
浓云迟迟不肯散去,萧宅后门无人看守,只有两盏不甚明亮的灯笼挂在檐下,由着夜风卷动,摇摇晃晃地明灭不清。
顾清怀一路出来倒没被人撞见,只是这月黑风高的,总叫他有种鬼鬼祟祟的感觉。而且这把伞他仍没琢磨出个用法来,要是遇到什么麻烦,还不一定能顺利解决。
早知道,自己不该答应符冶子试用这怪伞,就是从他那里随便摸来把寻常兵刃,也叫顾清怀心里更有底些。
倏尔,一阵妖风刮来,竟将那孱弱的两点灯火也吹灭了,顾清怀瞬间警觉起来,既知动静从林中来,他直接翻身越过了墙垣,向风动处疾行而去。
太暗了,顾清怀取出一张符纸向前方掷去,符纸燃烧成火映出庞大黑影。果然又是妖兽獓犬,只不过比那日遇见的更为强壮,也更谨慎狡猾。
它如疾电一般窜逃而去,直直飞越过一条山沟,将追兵远远甩开了。
顾清怀并不擅长在这密林中追击这样迅捷的妖兽,但它既然展露出了真面目,留下了气息,就不担心无计可施了。
獓犬逃了一阵,翻墙躲进了别院里,将瓦片踩得哗哗直响。院落比起丛林绝不是适合隐匿的地方,如果它当真忌惮顾清怀,应该不会选择在这别院里逗留。
不管对人还是一只妖兽来说,轻敌都是很可怕的。只见一只纸人如刀光袭至獓犬身旁,它携着少许法力,竟将獓犬前肢划开一条口子。阴骛的妖兽吃痛,怒号了一声,利爪拍向那小小纸人。
但薄纸何等机敏,随势而动,轻而易举避开了这一巴掌。它绕到獓犬背后,如利剑一般刺向妖兽的后脊。
妖兽虽不料顾清怀有如此手段,却也足够灵活,腾跃而走,躲开了这致命一击。那小小纸人竟有万钧之势,直直砸向砖石,砰的一声插进碎裂的石缝里,力竭一般不再动弹。
獓犬心知不敌,毫不犹豫地转身逃进密林里,眨眼没了踪迹。
顾清怀姗姗来迟,将小纸人拉出石缝,燃做灰烬散去。
还不等他再次驱使新的纸人追击獓犬,沉默的空山忽地像是苏醒了一般,缩藏在旮旯里的虫兽们纷纷活动起来,窸窸窣窣地莫名叫人心里发毛。几只娇小走兽竟不怕生人,从他面前一窜而过,钻进半人高的草丛里眨眼便不见了。
顾清怀警惕地向院外靠近,刚借着月光瞧见月窗外那飞窜而过的黑影,它就迅捷地扑将过来。
顾清怀两手抱住这只自投罗网的黑猫,衣服遭它的爪子扒拉得抽了丝。黑猫并不脏,像是有人悉心照料着的,只不过顾清怀的外衫颜色比较浅,所以还是留下了些爪痕足印。
黑猫两只眼睛是茅草般的淡金色,它打量了一会这个衣着单薄的陌生人,也不知得出了什么结论,心安理得地窝在了顾清怀双臂中,喵喵说起了不知何事。
猫儿毛皮油亮,虽说有些颓态,却能看出是好生喂养出来的,顾清怀提起黑猫,问道:“叮当?”
黑猫轻声应答,在顾清怀手里挣扎了几下,反抗着被他提起的姿势。
这一趟属实出乎意料,且不说为何一出门就碰见妖兽獓犬,这黑猫叮当竟突然出现,还颇自来熟地扑进自己怀里,顾清怀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
但别院这场风波似乎并没有结束,顾清怀莫名感觉到异样和危险。此时云走月来,别院的砖瓦石路都显现出真貌。月光清澈而皎洁,映照在土地上,点亮了这荒废别院。
与之相对的是,院墙与房屋的影子越显幽深,在那不可视的混沌中似乎暗藏着什么可怖的东西……
叮当忽然狂躁起来,朝着阴影低声嘶吼。顾清怀拢住猫儿,驱使起几只新的纸人。薄纸因风而响,耳边寂无它声。
就在阴影发生某种扭曲的一瞬间!一只箭矢掠风而来,狠狠将黑影钉在原地。那似乎是猎户用来捕兽的普通箭簇。异状倏然消失,暗影之中无声无息,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顾清怀向那高处看去,深色衣袍的成年男子持弓而立,月光却仅仅描出他的轮廓,顾清怀无法看清他。那人似乎也看向自己,两人默契地不发一言。
简单的一箭没有什么特殊的技法,也摸不着法术的气息。顾清怀不喜欢这种敌暗我明的形势,无奈持弓人毫无沟通的打算,他迅捷地撤身而走,眨眼就没了踪影。
顾清怀松了口气,好歹没有打起来,不然真就麻烦了。叮当喵喵叫个不停,催促着顾清怀,一人一猫终于平安回府。
乌云卷土重来,暗色遮蔽四野,鸟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