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江关十六舟

4、序 伤疤不会消

　　符冶子专心锻铸的这段时间里，顾清怀闲来无事，只有偶尔上街看看新鲜，或遇见各国商贩在侃谈五国的政策利弊，或碰上茶馆的说书人讲起话本故事，总不至于无聊。

　　许是因前些天起的风波，有关于妖兽与修士的话本又受欢迎起来。

　　“上回说到：剑宗老祖力破群妖，与弟子合力诛杀了‘穷奇’、‘饕餮’、‘梼杌’这三只强大、凶恶的上古妖兽。众仙门也联手攻入无量楼，这场仙魔大战已近尾声。正是，丹心剑破三凶兽，群英鏖战无量楼……”

　　楼下，说书人正眉飞色舞，评讲着有关二十年前那场大战的传奇话本。顾清怀则是悠悠然端坐在二楼的小茶桌前，也不知是否在倾听。

　　“还有另一个传闻——要降服三只逃窜的上古凶兽绝非易事，即使出手的是那位老祖，依然有人猜想那三只妖兽其实并未身亡。”来人在茶桌的另一侧落座，说道：“没记错的话，老祖截杀最后那只凶兽‘穷奇’的地方，离这座武陵城不算太远。”

　　顾清怀放下茶杯，道：“我和柳公子倒是有缘，竟在这里遇上了。上次走得匆忙也没打声招呼，我该赔罪才是。”

　　“千万莫说这些。”柳千岭朝小厮招手，点了一盏清茶，又解释说：“自从仙师出手诛灭妖物的消息传出去之后，茶馆里也都说起这些传奇故事，我对这些比较好奇，所以经常来听。”

　　“二十年前的那场妖兽祸乱使修界元气大伤，不少名门就此衰败，更不论多少修为高深的前辈也在战斗中牺牲。”顾清怀则继续说，“现今在修炼上造诣最深的老祖，也因伤闭关多年。”

　　柳千岭点点头，说：“只听人都说老祖的剑法举世无双，可惜不能亲眼得见。我记得顾仙师也曾在剑宗求学，不知有没有见过老祖，是否得到老祖真传？”

　　顾清怀答：“老祖多年闭关，我只见过几面。剑法嘛，还未有所成。”他微微一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拜入剑宗为弟子？”

　　柳千岭摸了摸脑袋，回答说：“我十分向往剑术，自己钻研过许多。听说许多仙门弟子可以同时拜入剑宗学艺，也曾有过念头，不过我在武学上实在没有天赋，最终作罢了……”

　　“我记得两年前擢青会的比武中，公子夺得第三的名次，已是小有名气了。”顾清怀回忆道：“虽然当时我并不在场，不过听我那位师弟说，他与你对战时实在是深深见识到了柳家的绝学。”

　　柳千岭意识到自己像是受了某种夸赞，有些红了脸。他回想了一番，说：“是那位顾桐前辈么？”

　　“正是，他自幼修行刻苦，本也是相当有天资的。不想竟然输给了一位‘名不见经传’的柳家弟子，私下里找我吐过一阵苦水。”顾清怀笑道，“他虽心气颇高，但也是同龄弟子中的佼佼者，我本以为他能拼个前三的名次，谁料竟被你拦下了。柳公子既有这般实力，若是再自伤自贬，我那师弟怕是无地自容了。”

　　“顾桐前辈之所以输给我，并不是实力上的问题，若是他对柳家武学了解更多一些，结果可能就大不一样了。”

　　顾清怀微笑不语，楼下说书人的讲评不知说到哪里，听客相当激动，吵吵囔囔。两人将目光转向楼下，听书的人越来越多。

　　顾清怀又说道：“说起比武，我隐约记得，上上次的擢青会上，我好像见过你。”

　　柳千岭哑了一会，答道：“那时我尚年幼，还不到参加比赛的年纪。”“或许是记错了？”

　　顾清怀见他急于解释的模样，还以为自己表现得太凶了，于是说：“我不是那个意思。”

　　“五年前的比武，我当时参加了，不过却做了件出格的事......符冶子代我上场，用他自创的赢过强敌，事后你曾拜见过符冶子，对吗？”

　　柳千岭这下更不安了，一颗心脏快跳出嗓子眼来，谁能想到五年前匆匆一面，顾清怀真能记得？

　　此时对上顾清怀那双不知深意的双眼，柳千岭有种剑拔弩张的急迫感，但对方却平静地挪开了视线。

　　顾清怀摇了摇茶杯，低眼看着叶子来回飘旋，说道：“符冶子虽然不是顾家的弟子，但到底也算是我的人，你是怎么知道他在武陵的，难道从一开始你就打定主意利用我找到他？”

　　柳千岭有些不知所措，气氛霎时尴尬起来，顾清怀好像把一切都说破了，但其实他又冤枉得很。

　　“而且不是我不愿帮你的忙，符冶子表面上文文弱弱的，实际上是我见过脾气最犟的人。他不见外人，我总不能把他从工坊里架出来。”

　　柳千岭终于组织好语言，说道：“您误会了，我没有利用您。”他坐直身体，急切地说：“我并不知道符冶子前辈在武陵……”“不，也不是，我是除妖那一天才知道的。”

　　他做了个深呼吸，又灌了口茶水，继续说：“我确实是知道您与符冶子前辈是好友，但我真的只是想请符前辈帮我修东西。”

　　顾清怀瞧他一口喝光了茶，于是顺手帮他又斟了一杯，说：“你别着急……”

　　“我相信你说的话。总之你又是怎样知道符冶子在武陵的？”

　　柳千岭看见茶杯中因水流而旋转的叶沫，答：“炼兵术。”

　　“我在擢青会上见过前辈那场比武。”

　　顾清怀明白了，当年符冶子在比武中用了他自创的炼兵术，也就是那天除妖时他使用的术式。

　　“其实这次来，我是想请您帮我向符冶子前辈告别。我们明日就将离开武陵，今后恐怕无缘再见，望前辈身体康健，诸事顺遂。”

　　顾清怀答应下来，又问：“我能问问，为什么你一定要找符冶子吗？”

　　柳千岭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措辞，又似乎几次欲言又止。说书人不知讲到哪一段，渐渐聚集起来的听客纷纷欢呼唱和，一时间茶楼里人声沸腾。

　　他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出口，将茶钱放在桌上，与顾清怀作别了。

　　顾清怀回到静园的时候，符冶子已经在了。甫一进厨房院子，浓厚的中药气味就钻进鼻子里，符冶子竟然正在煎药。

　　他眼睛虽不大好使，但是听力尚且敏锐，知道是顾清怀在后面，他也懒得反应，蹲在炉子前，继续拿着一把老蒲扇左右扇动。

　　顾清怀也不知怀的什么心思，突然给毫无防备的符冶子来了一脚，虽说力度不大，但是叫符冶子吓了一跳，差点把炉子打翻。

　　“你发什么病？”符冶子站起来，把老蒲扇往他脸上一扔，骂道。

　　顾清怀接了满是苦药和柴火味的蒲扇，嫌弃地皱皱眉，说：“你当年一边修行一边跟着师父学手艺，竟然还有时间沾花惹草。”

　　符冶子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又骂：“你胡言乱语什么呢？”

　　顾清怀凑近了看他的表情，还真想象不到这个呆子有哪一点能勾引到柳家的小公子，但出于同情心，他还是说道：“柳公子确实很在意你，他估计也知道你不会见他，所以托我传个话——明日他就离开武陵，恐怕不会再来了。”

　　“这不是挺好的吗......”符冶子白了他一眼，夺过扇子继续扇火。

　　“你不会完全不记得这号人了吧？”顾清怀也凑过来，却被苦涩药味熏得咳出声来。

　　“我该记得什么？”符冶子十分茫然，瞧见火候到了，又起身钻进厨房里。

　　顾清怀也不知他在忙活什么，总之全没把自己的话听进去。只见得符冶子从厨房取出个碗来，左手还提了俩板凳。

　　这倒是真像巷中坊内闲人唠家常了，他把药炉盖子一掀，将那深色药汤舀进碗里，直接递给了顾清怀。

　　顾清怀差点背不过气，掩着鼻子嫌道：“你熬的什么东西？”

　　“照着你去年的药方开来的。”符冶子得意洋洋，“良药苦口，这味道，比上次熬的更好了。”

　　“...这真能喝吗？”上次的药汤早已经回忆不起来是什么味道了，顾清怀抿了一口，被烫了个正着。

　　“笨！放凉一点再喝！”符冶子撇了他一眼，在木制的陈旧小木凳上坐下来，“你是在说那个柳家的人？我真见过他？”

　　顾清怀只好坐下等药汤放凉，解释说：“五年前那场比武，柳千岭看了，还深深记住了你自创的炼兵术。”

　　符冶子回应了一声，说：“那也只是他见过我。”

　　过了一会，他好像才想起点什么，犹豫地说：“当时是有个比我还小的男孩，眨巴个大眼睛什么话也不说，我还以为是走丢了敲错了门。”

　　他恍然：“难道他是？”

　　顾清怀点点头。符冶子却哈哈笑起来，“那孩子当时根本没和我说上一句话，我瞧着衣着像是哪个世家的人，就马上叫人把他送回去了。”

　　顾清怀斜睨着他，鄙夷道：“看来你在他心里留了道伤，人家说不定是好心拜你做大哥呢？”

　　“他和你说什么？有没有骂我？”符冶子连忙问道。

　　“你真是坏心眼，他说‘祝你身体康健，诸事顺遂’！”顾清怀发笑，将药汤尝了一口，苦得舌头发麻。

　　符冶子默然，也笑起来。顾清怀瞧他乐呵的模样，问他在笑什么。

　　“说不定他当时想说的就是这两句呢？”他伸了个懒腰，看着天色渐晚，忽地说道：“只记得那时候我总是争强好胜，也想叫所有人都知道我的厉害。至于五年前怎么赢下比武的，我已经记不太清了。原来也才过去五年而已...你说，留下的伤疤，也会像这种记忆一样慢慢消失吗？”

　　顾清怀忍着苦将药汤喝尽，答道：“伤疤不会消失的，但伤口总会愈合。”

　　符冶子又默了一会，终于说道：“余寒修好之后，我亲自给你送去......顺便出去走走。”

　　在静园住下的后几天里都是阴雨连绵的天气，院中繁花便在湿冷和孤独的暮春里急急地落了满地残红，平白叫人在万物苏生的时节里看出几分萧索与惆怅。清明前，顾清怀告别了符冶子，前往溱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