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序 毕竟不如幼 ...
-
符冶子高超的冶炼水平世所罕有,不怪乎柳千岭想请他帮忙。而他隐居数年,大概只有顾清怀知道他住在这里——简陋的屋子唯有两扇窗,已被木板和麻布封上,几乎透不过光来,现里边是黑漆漆一片的。
因着有双眼尚且健全的顾清怀在,符冶子还是捻指成火,点了烛灯。靠着这薄光,依稀能看见屋内陈设极其简单,除去一张屏风,桌椅和床柜案几,几乎家徒四壁。
“嗯,大隐隐于市,你深谙其道。”顾清怀说道。
符冶子懒得搭理顾清怀的挖苦,他此刻更关心背上的那把剑。
解开包裹,铜制的梅花纹剑柄颜色如故,如冰雪般素白的剑身上刻着“余寒”二字,这精致得宛若天生的冰凌长剑已从中间断作两截。
符冶子朝那断处看去,是如同碎冰一般的断裂,隐约有透明的冷冽光泽,证明着它并不是和寻常铁器一类的凡物。
“余寒剑体的强度,罕有器物能匹敌。竟被生生折断了……真是稀奇!”他就着昏暗的烛光打量起这把剑,一双异瞳倒映着余寒的雪色剑光。
符冶子是个物痴,他所悟万物之理,已不是常人能及的水平。
而这把余寒剑从问世到现在数年,几次由他修整打磨。余寒剑性质古怪,世所罕见,怕是也只有符冶子能淬炼它。生茧的手指拂过一段剑体,其上刻着“余寒”二字,正是当年由他锻刻上去的。
“余寒剑这遇火不化,至寒方解的特质,俯仰古今怕是从未有过,着实稀罕。”只闻他长长叹息一声,“现些年世间太平,多少神兵利器束之高阁不得所用,它倒天天跟着你奔波受苦……”
符冶子瞧了一眼神色淡淡的顾清怀,又道:“常说,物随人转,境由心生。你自个也许不觉得……要我说啊,这些年你性子冷清了不少,才连带着使的剑都成了冰块儿。”
顾清怀垂眼看向那碎屑,“毕竟不如幼时天真无惧,在外行走,风餐露宿,遭人冷眼,都得习惯。”
他语无波澜,似乎并不因此感怀。
灯火昏黄,两人之间却十分敞亮,顾清怀敛了笑意,垂眼看茶杯里浮动的碎屑,说:“阿冶,你本也不是孤僻的性格,隐居数年,难道就不想再出去看看?”
符冶子微怔,如在梦中似的:“是吗……”又说道:“换做以前的我,自然是挨不住那点好奇和争强心的,但是,我好像已经习惯了。”
微弱的烛光不足以描摹清楚两人的面容,但他们是至交,是知己,他们能读懂对方的心思。符冶子最后只是局促地笑了一声,说道:“是啊,不只是你变了,我也变了。”
余寒破碎的剑体荧荧而光,两人难得地沉默了一息。符冶子收起余寒碎片,问:“看这样子,估摸还得等上几个月。你此间如何?”
“萧家那边来消息了,过些天我得去一趟。”
“上次去不也才是两年前吗?又发生什么了?”
顾清怀点点头:“法阵的力量又减弱了,那个地方确实有点不太平。”
符冶子皱眉说:“若是有危险,务必先保重你自己,别再把自己搞得一身是伤了。”
顾清怀笑:“倒劳你操心了。”符冶子对他表面客气实则调笑的行为嗤之以鼻。
“这些天权且在这里歇着。”他放松地伸了个懒腰,道:“又是一年了,不知那园子还能住不能。”
武陵城郊的静园是前几年冬天顾清怀养伤时,符冶子自掏腰包为他购入的宅子。虽说符冶子自己从来都是颇为凄清地住在他那暗室里,但静园此地,四面青瓦廊墙通花渡壑,厅堂碧玉辉煌,台榭雕梁画栋,占地不大却阔绰有余。使得当时顾清怀不禁冒犯地问符冶子道:“可是在做什么暴利的勾当?”
意料之中的是,静园的屋檐下又张了不少蛛网,推开门来,满眼萧瑟景象。符冶子笑言:“离你上次来,也只过了一年多,竟已如此惨淡。不过屋子倒是没塌,将就着能住一住。”
顾清怀阖眼闻了闻那清浅的花香,悠然道:“将主屋收拾出来便是,也不费力气。”
他右手掐指做诀,灵力唤醒袖中几个巴掌大小的纸人,小小纸片眨眼活蹦乱跳起来。符冶子跟着小纸人儿来到一株杜鹃树下,正是花期,洋洋洒洒的朱色繁花开了满树旖旎。
“你种的这株树居然还活着,我还道它撑不过那年冬天。”他伸手拈住那枝桠,就发现花枝尚且瘦弱,他连忙撒了手。“看来还是挺娇弱的,别让我折坏了。”
前年别人送了顾清怀一枚种子,到静园来时他就种在了院子里。不曾想冬天遇上暴雪严寒,这山南之地也遭了灾。符冶子在园艺上是一窍不通,只好任它自生自灭。今朝这花繁叶茂的模样,属实出乎他的意料。
院里除了这株杜鹃,和几处清寒的春梅,旁的植株大都有些枯败,遭野草夺了生气。顾清怀倒不奇怪,解释道:那人将种子给我时便说了,随便找个有土的地方埋了就行。想必本不是什么凡物。
符冶子叉腰看了会,欣然自得地说道:“不知该怎么形容,我看这花儿开的甚好,心里的感觉和打了样好物件全然不同。”
顾清怀道:“我看你那屋前也挺适合种花养草,可要我帮你再讨些种子来?”
符冶子端着下巴想了想,果断拒绝了:“我连自己都难养活,懒得给他们操心。”
顾清怀失笑,提袍迈入堂屋之中。他掀开暖阁的布帘,好在屋内积灰不多,家具也未遭鼠蚁啃噬,倒是方便收拾。
而当时符冶子买这宅子,并不是因它富丽精美,而是看这暖阁建的别出心裁。屋子虽然开了一扇大花窗,但因着房屋的特殊构造,冷风几乎不会吹进屋里来。冬日里若点上炭火,就是大雪时也难有冷意。
不出半个时辰,两人已经把几间常用的屋子收拾好了,朝院里一看,杂草一净,霎时开阔起来。凉亭连着回廊,尘灰尽除,原来的朱漆画栋显露出雅致与端庄。
这处园子坐落在小城之西,既是荒废了多年,四处也少有人家。不过,元宵才刚过不久,尚能听到邻里稚童在外面嬉闹玩耍,稀稀拉拉的爆竹声算得上几分意趣。
“我记得还在顾家的时候,每年你都偷偷从城里带炮仗回去,有一年师兄弟他们玩的太起劲,被家主抓了个正着,还罚你禁足。”符冶子回忆说。
“那时候正是闲不住的性子,我就留你在屋里陪我聊天解闷。”顾清怀接着说道:“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你就学会了一边看书一边‘嗯嗯、好、没错’地敷衍我。”
言罢,两人哄然大笑。檐上栖息的鸟雀扇扇翅膀落到窗边,似是疑惑地看着他们。
“是啊。”顾清怀点点头,说道:“我屋子的那扇花窗,和这里很像。院里种的不是杜鹃,大多是梅树。”
“那时还不这么畏寒,窗户整个冬天都敞开着,梁北的雪年年都积着厚厚一层的,院子的雪景很美。”
符冶子认真地说:“那也是因为有法阵在阻挡些风雪。如今你可不要想着敞着窗户睡觉了,别小瞧这南边的春寒。”
他尝了一口刚打来的冷水,先是打了个寒颤,而后回味道:“这园里的井水倒是清甜,用来酿酒兴许不错。等封坛时我便埋在这杜鹃树底下,来年又有口福了。”
“甚好。”顾清怀也抿着茶碗中的水,寒气入口,逼得他咳了几声。
符冶子问:“你的身体近来如何?”
“这次去西南本就为求药,没想到一波三折,发生了不少事,原本打算年前就回来,结果拖到现在,还好最后确实有些收获。”顾清怀取下脖颈上佩戴的一块环状卵石,递给符冶子。
符冶子惊讶地看着手心里这块深褐色的卵石,符文上时隐时现地泛着赤色的微光。
仙家的宝贝多,但这石头却不可等同而论。燧石相传是古神祝融赠与其神民的宝物,性质炽热如烈阳,这种神物常人轻易不能驾驭。
“这可不该是当作什么长命锁一般挂在脖子上的东西。”符冶子异常震惊,“你身子弱,竟没遭它的炎火烧干内息?”
“云氏因二十年前的妖兽祸乱一朝倾颓,家主之位空置,大权也由巫教中人把揽,甚至前任家主之女还被秘密关押。”顾清怀将此行经历娓娓道来,“起初我不知西南有这么大的乱子,以为巫教取代云家是大势所趋。后来种种际遇,我发现巫教在用凡民的身体做实验……”
符冶子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不敢置信地问:“这可不是小事,你确定你没问题吗?”他抓着顾清怀双臂往两边一抬,仔细地检查。
“你别太夸张,没少胳膊少腿。”顾清怀无奈地说。
“那肯定是内伤。”符冶子松开他的双臂,推测说:“是不是巫教人打伤了你,还折了你的剑?”
“那就不奇怪了。”他又肯定地说道:“如果是燧石的话,要折断余寒也是有可能的。”末了叹道:“你又多管闲事了。”
顾清怀有些语塞,说符冶子猜得不对呢,他确实说对不少,说他猜对了呢,他又搞错了重要的情节。
“虽然他们打伤了我,但是我也杀了教主白古。余寒确实是被燧石折断的,不过主要原因在我。”
“云裳接任家主之位后,便将燧石借给我温养,这上面的禁制,自然是她设下的。”顾清怀解释道。
“啊,这样的宝物都能外借,她不会是看上你了吧……”符冶子不正经地说。
顾清怀对符冶子这种直言直语的习惯相当没辙,回答说:“不是。”
“说起来,我还在西南遇到了谢郁。”
符冶子相当捧场地问:“真的?”
“假的。”顾清怀说:“假的谢郁。”
“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事情结束之后他就离开了。问云裳,她也不肯告诉我。”
符冶子又问:“这假谢郁干了些什么?”
“假扮成精通药理的谢神医,取得了白古的信任,后来又反水……似乎也是去帮云家的。”顾清怀琢磨了一下,说。
“那也算是好事。”
顾清怀一笑,附和说:“嗯,也算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