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怀》江关十六舟

2、序 正是在夜里

　　武陵城不大，东南边一场火，半座城都听见了响。起火的只是一处闲置的院落，先是楼房塌陷了，然后才砰地一声，突然燃起大火来。左邻右舍的害怕火势殃及，纷纷赶来救火，却不料前边刚破开紧锁的院门，浓烟就滚滚的扑过来，把众人熏了个昏天黑地摸不着北。

　　待缓过来时，到处都是四散的黑烟，提着水的人只顾着往院门里泼，但那火势就像一堵门，将众人隔绝在院外，什么也瞧不见。

　　忙活了好一阵，仍没有起效，人群里渐渐有些害怕的声音：“这是妖怪的火，是扑不灭的！”

　　话音刚落，院子里应景的传出一声嚎叫，他们再也不敢逗留，不管是来救火的还是来看热闹的，全都一哄而散，能跑多远跑多远了。

　　顾清怀和柳千岭一行人赶到时，到处是“妖怪来了！”“快跑！”这样的呼喊，浓烟像雾一般笼罩着这个小院落，凸显得氛围愈发危险可怖。

　　“……”书吏望着冲天的浓烟，到底是害怕起来，柳千岭将他往外推，说道：“让附近的人都躲远些！不要靠近！”

　　顾清怀顶着浓烟往里走，全身上下只有背上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细长包裹，似是刀剑。他素青色的衣衫都快被染成黑色，但如今唯有向前走，柳家弟子各自背着武器跟在身后，柳千岭快步赶上。

　　“仙师……”柳千岭犹豫地问：“真的是妖吗？”

　　“武陵地处关口，居民众多，但此处却没有设置镇石，如果灵气逸散导致混乱，整座城的人都逃不掉。”

　　“我们要怎么做？”

　　“设阵，先将灵流稳住。”顾清怀看向敞开院门，那火仍然炙热地烧灼着，将内里遮了个干净。

　　这并不是普通的火，而是无根而生，灵气为燃料的火。顾清怀能够感觉到城内原本平静的灵流开始被火势撩动，而黑烟正是不太平的一种表象。如果放任火势汹涌，不多时，灵流就会被搅乱，吞没城内的所有人只是时间问题。

　　柳千岭晓得形势有多么危急，立即招呼弟子们设阵，他取出一只短笛，飞身而上，在一处屋檐落脚。

　　其他弟子则各自找到适宜的位置，他们取下身上的包裹，皆是形态不一的乐器。一声笛音响起，琴箫鼓声相和，目所能见的光线一般的灵力将黑烟穿透，形成一道包裹住整个院落的屏障。
　　柳家修士常年隐居孤山一带，近些年来少有人能够见到他们的独门武学。柳家人以音通灵，驭灵化生，结灵境域，称为五音结域。顾清怀还记得，柳千岭曾凭借五音结域之术在擢青会上博得赞誉……

　　音域有声却也无声，有时像是风吹拂而过，有时像是山压倒而来，尽在施术者的掌握。灵被音域压制，不再四处流散。

　　而当务之急还是如何平息这场火，顾清怀走到院门前，念诀起阵，那些被泼洒在地的水汇聚而来，成为他指尖一条不过小臂长的栩栩如生的水龙。

　　“青龙，去。”顾清怀念道，那水龙果然听他支使，扑向火墙。或许是水龙太小，火舌只摇晃一下，又复原了。

　　“顾仙师！从上面也看不见院里的情况，黑烟越来越大，我们要动手吗？”柳千岭呼喊道。

　　“不，你们继续稳住灵流，我进去看看。”

　　不等柳千岭反应，那青衫人已经扑入火墙内，刚要说出口的话只能吞了进去，转而传音给师弟师妹们加强音域阻绝灵流。

　　另一边，顾清怀用袖子捂着口鼻冲进院内，但黑烟相比外面反而更少，视线更加开阔。他小心地往深处走，只听一声雁唳，已经倒塌了一半的楼顶上，正站立着一个成人高的通体漆黑的妖异。

　　灰蒙蒙的天空无法投下光线，黑色的妖异与燃烧的废墟如同一体，只有外轮廓能够分清。

　　它看见有人闯入，就立即扑杀而来，利爪眨眼已至面门。顾清怀不敢大意立即躲开，它却像是撞进黑烟的混沌里，不见了踪影。

　　顾清怀环视一圈，确认那妖怪已经完全隐匿了身形，就在此时，一道刀光闪来，往他身前劈了过去。

　　面前分明无物，却在刀光划过时，凭空出现一截黑影，像是被斩落的一段残肢似的。

　　顾清怀立即察觉到身后来人，他转身要做格挡和反击，那人却说：“是我！”

　　黑色的妖异又从虚空中闪现，如同飞雁一般振动翅膀，向顾清怀扑来。未能用尖爪刺穿敌人的身躯，猎物的身影消失在了视线中，黑雁停在院中，这次轮到它暴露在明处了。

　　“你怎么在这里？！”持刀之人身法敏捷，将顾清怀带到了一处掩体后。

　　“该我问你，你怎么在这里？”顾清怀皱着眉毛，眼神怪异地看着面前的老朋友，“符冶子，不过一年不见，你已经过的这样落魄了吗？”

　　“哈？”符冶子没想到与他重逢，见面第一句话就被奚落，他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穿着，好像明白了什么，说道：“我是从地道过来的，这衣服本是白色的。”

　　他拍了拍沾着泥土与黑灰的衣袍，又说：“你也没好到哪里去。你的剑呢，这个妖怪怪得很，光是我这一把刀不够用。”

　　顾清怀取下背上的包裹递给他，符冶子一接手，脸色就黑了一截。

　　“断了！”符冶子惊呼。

　　黑雁高唳一声，朝暴露位置的两人猛攻过来。这气势如同惊天的巨雷，顾清怀立即拖着符冶子躲开，再迅速朝他所持的宝刀拍了一掌，刀刃碎成百十来个碎片，他说道：“将就着用吧。”

　　大敌当前，符冶子来不及骂他，立即起诀施术。那些碎片由他的灵力调动，竟渐渐化成大大小小的各式兵刃。

　　由小化大，无中生有，看来符冶子的术式又有了进步。

　　这边的顾清怀坐牢了辅助的位置，他掐诀召动土石，捏塑成手，牢牢钳制黑雁的羽翼。

　　数百兵刃盘旋于空，黑烟受其扰动在这并不宽阔的院落里卷成风暴，而后刀刃如落雨而下，刺穿黑雁那似乎无形的身躯。一声凄厉长鸣后，黑影如尘埃般消散。与此同时，火焰与黑烟也迅速消失，应该是柳家的五音结域起了作用。

　　“走！”符冶子拉着顾清怀，闪身跳进枯井里。

　　被这场意外摧毁的小院内，景观再不复往日模样。柳千岭赶来时，已不见顾清怀踪迹，他想到那声雁的哀鸣，猜测或许顾清怀成功诛灭了作乱的妖兽。

　　“仙师？仙长？你们还在吗？”书吏在院外张望呼喊，异常的火势业已散去。这处许久无人居住的老宅子如被遗弃的旧物，烧毁后的残余废墟在四周完好无损的住宅中尤显凄凉。

　　柳千岭从残垣中走出来，说：“里面都烧干净了，没有妖物的气息。”

　　“真的有妖怪吗？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书吏还在到处寻找着，问道：“仙师呢？怎么不在？”

　　柳千岭自己也没个头绪，但毕竟顾清怀比他修为更深些，应该不用他担心，于是敷衍道：“仙师有事要办，可能还在城里，可能已经离开了。”

　　“啊……是，是。仙师这么厉害，总有事要忙的。”书吏擦了擦头上的汗，说：“仙长们帮武陵驱除了妖怪，我已向主君报了信了。若无他事，不如移步驿站，茶水饭食已经备好了，仙长们可随意去留。”

　　书吏才说完，又有几个身着官服的人赶到，看样子是书吏的上司。他们嘘寒问暖地和柳千岭及柳家弟子聊着，笑呵呵地说：
　　“咱们武陵城内风光可好啊！仙长不如留下来多住些日子。我们主君刚说了，要好好款待恩人们呐。”

　　柳家弟子受宠若惊地被簇拥起来，知道事态平息了的左邻右舍远远地看着这一队人马，想必明日全城的人都将知道这些修士如何挽救危局，化险为夷。

　　待他们都走远了，邻里聚到一起，有人问道：“这院子是谁家的？”
　　“不记得了，那户人家早年丢了女儿，还闹过一段时间，后来就搬走了。”
　　“可惜这么好的房子。”

　　武陵城的另一边，符冶子背着顾清怀那长长的包裹，推开工坊的破旧木门。此时两人穿过地道回来，已经差不多埋汰，符冶子肤色比常年有病在身的顾清怀还要白一些，应该是出于深居简出的缘故。

　　顾清怀看到院里晾晒着一身简单的浅色素衣，问：“听说武陵的府君夜里被白毛妖兽惊吓，这妖怪又是何物？”

　　“啊，那应该是我。”符冶子道：“我一个月前就发现有个妖物混进城里，不过前些天才抓住一点马脚。夜里追赶的时候，正被那个知府看见了。”

　　顾清怀忍俊不禁，说：“他们说你的眼睛目生妖光不能直视。”

　　符冶子抬手挡住阳光，不然他无法看清眼前的事物——那一双眼睛并不能发出不能直视的妖光，而是因为某些原因受了伤，左眼笼着一层病翳。他并不自哀自伤，而是说：“正是在夜里，他看不见黑雁，只看得见我，真是倒霉。”

　　“想来我们不出手，你也能把那妖物处理了。”顾清怀突然想到：“你就这么直接把我带走了，还没来得及打声招呼。”

　　“打招呼？和谁？”符冶子颇感稀奇地说：“还有人和你一起？”

　　“柳家的弟子，出西南的时候正巧碰见他们离家游历，所以就结伴同行了。”顾清怀又道：“说起来，他们决定和我一路的主要原因，可能还是因为你。”

　　“那位柳家的新秀，前几年才在擢青会展露身手的柳千岭，他不知从何知道你我之间的关系，问我能不能请你出山，帮他修缮一样器物。”

　　不得不说，顾清怀真得庆幸自己早在符冶子声名鹊起前便同他有了些交情：年少时，他用银钱从铁匠手里买走那个饱受折磨的学徒阿冶，还承诺自己会一直保护他，教他修道，参悟仙法。

　　只是后来世事多变，发生了太多顾清怀自己也无力承担的意外，虽不能说心有愧疚，但他始终盼望着符冶子能过的顺遂一点。

　　符冶子则毫不在乎，他摇摇头，推门进了主屋，说：“你知道，我肯定不会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