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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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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吹过临风台古老的祭台。
残破的魂幡飘摇招展,戚然拾级而上,风中带着火焰滚烫的温度铺面而来,每一口呼吸都像是沙漠里的热浪。
那里站着一个他无比熟悉的身影。
他找了程枫一天一夜,最后是昆瑜告诉他,程枫来到了这里。他甚至来不及怀疑那是不是昆瑜的诡计——冥冥之中有什么在告诉他,没有时间了。
程枫迷茫地站在高台上,他在往下看。临风台下的云雾缥缈,遮住了原本陡峭嶙峋的山石,像一张柔软的网,网住临风台上的幻想。但临风台又是那么的高,他望着看不到头的云,手一抖,咬在嘴里的麦芽糖就掉到了地上。
他蹲下去,犹豫着伸手去捡那根黏在了地上的棍子。亮晶晶的糖在慢慢地融化,木棍上的糖浆所剩无几,他伸着舌头去舔,小心翼翼的,像头一次吃食的小猫,眼里也亮晶晶的。但是他的糖又被抢走了——戚然夺下来,他忍不住“啊”的叫出声来。他委屈极了,红着眼眶盯着戚然手上的那根棍子,却又懦弱地低下头去,舔了舔自己的指尖。那里还有一点糖的味道。
他小时候不常吃糖,长大了不敢吃糖。糖是小孩子的专属,却也不是每个小孩的礼物。
他想起来他什么都不懂的时候,他粘着他那不上心的娘,被打被拧了却还是不肯离开,只是执着的站在那间破落屋子的门口。卖糖的中年男人憨厚的笑,他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坏人——他把一块糖给程枫,然后要他出去。
他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吃糖,吃得满脸都是。那是好大的一块糖,他第一次的时候只吃了一半,小心的舔。他想把剩下来的一半藏起来,但是第二天那半块糖就招来了蚂蚁,院子里的大娘骂着扔出去,他站在屋子里偷偷的看,难过的快要背过气去,可是他既不敢哭,也不敢反抗。
戚然伸手想擦去他脸颊上的糖渍,但他忘了糖是一样黏手的东西。他把程枫的脸擦得更脏了,于是程枫背过头去。他收回手的时候摸着了一滴滚烫的、湿热的液体,然后他手指头贴到唇边,咸的。
像海水一样咸湿的液体。
于是他难过地抱住了程枫,他只是想要抱抱程枫——他不做别的事情。他把微微挣扎的程枫按在怀里,感受他失去了一日的温度。他贪婪地把头埋进程枫的颈窝去寻找自己熟悉的气息,听见程枫微弱但依旧跳动的脉搏。他安下心来,拍着程枫的脊背,然后梦呓似的,喃喃的重复:
“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等着程枫答应他,程枫每一次都会答应他。但是这一次程枫推开了他,程枫用了好大的力气,他猝不及防往后退了两步,就看见程枫迷茫却又歉疚地看着他,眨着眼,迟疑的摇头:
“不行啊……我答应别人了。”
他往后跳开两步,离得高台的边缘又近了一些。他的后腰撞在粗糙的石壁上,又酸又麻的疼。但是他就像是不觉得一样,对着戚然又笑起来,像是真的高兴的模样:
“他给了我好多铜板呢。”
他说着从袖子里摸出铜板来,捏在手里给戚然看,他在笑,像是从来没有见过钱的孩子陡然意识到这小小的金属物件里的无穷魔力。他放回怀里藏好,然后紧张地对着戚然笑,他的声音很轻,但吹落到戚然耳中又是那样的清晰:
“你能给我这样多的铜板吗?我还想再买一块糖。”
戚然往前进一步,他的手抵在石墙上蹭了一手的灰,他害怕的看着戚然,眼里亮晶晶的,像两团火苗一样:
“你能给我吗?戚然?”
“你——”
戚然目光陡然一变,他的方才的痛苦在那一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程枫看着他,目光依然缠绵朦胧,可是他嘴角扬起的弧度却像是小刀雕刻的锋锐弧度,正在一点一点扎进戚然的胸膛。
“你记得我?所以你在骗我?”
戚然问,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程枫。他的神色又冷下去,在一瞬间的茫然之后被一种阴厉的狠毒替代。他的手在身后握紧成拳,因为过于用力而止不住的颤抖。他的胸膛开始剧烈的起伏,他无法克制地感到愤怒——他挥拳砸到那石墙上,硬生生砸出一个豁口。碎石沉重地迸裂开,程枫闭着眼睛僵立在原地,他再也笑不出来,落下的嘴角像一张破碎撕裂的面具从脸上掉下来。于是眼泪从他的眼里滚落,碎在临风台的高台上。
“我讨厌你。”
他闭着眼睛说,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心中翻涌的情绪,倏地大吼出声。可是他的思绪太乱了,过往十几年的记忆此刻在他脑海里杂乱无章地更替,一朵一朵烟花似的炸开,他忍不住蹲下去捂住耳朵,但不知为何仍旧有哭泣的声音海潮似的往他的耳朵里涌。“滚开!”他厉声大叫,可是他的反抗从来都不会撼动戚然分毫——戚然愤怒地上来,抓着他的肩膀拼命地晃,十根指头像勾爪一样嵌进他的肩膀。“为什么?”戚然红着眼问,他像一头快要爆发的怒狼,从心底里喷出火来,“为什么骗我?”
程枫不理睬他,他的脑袋疼得快要炸开,他头脑无法再负荷处理身遭的所发生的一切,他只是蹲下身抱住自己,竭力地试图用自己的背脊顶起一整个压在他身上的世界。戚然喋喋不休地质问他,像一只烦人的蚊子锲而不舍地追在他的身边盘问,可是他又能怎么向戚然解释呢?他给不出戚然想要的答案。
他从一开始,从一开始就小心翼翼地藏着自己的心绪,他避免了所有可能喜欢上戚然的可能。他把自己的心封得很死,他不会去喜欢任何一个人。
戚然在临风台的春天送他路边的野花,在秋天寄给他洛山的枫叶。他把那些花草收好,埋在池塘边的榕树脚下。如果岁月风平浪静地过去,那么时间会带着他的心一起腐烂。
可是天降灾祸,戚然不是降临的神明,风送来异界的灾祸,他是不幸的根源。
程枫的眼泪落下来,他仿佛又回到了异变的第一天。他躲进柜子里,小心地把自己藏好,然后看见戚然走进来。戚然在笑,仿佛池渊的死亡是一场无关紧要的意外,程枫后来明白了那不仅是因为戚然冷酷无情,更是因为作为九离的矛,临风台的一切本都与他无关
他的心疼起来,连带着五脏六腑一并错位的疼,像有一团燎人的火在他的身体里燃烧,要从内而外将他吞噬殆尽。他想起来那一天戚然的眼神,从意外到好笑,从怜惜到失望,可是戚然的眼里还闪着贪婪的光,他看着程枫,像猎人看着装死在自己面前的兔子,兴奋得无可自持。
“我就是、就是讨厌你。”
他又哭又笑,却还是抱着头不肯去看戚然,眼泪站在衣袖上湿漉漉的一片,他蒙着头看着眼前的一片黑暗,摇着头问,“戚然,我都这样了……你把我当什么了啊?”
他再一次甩开了戚然的手,捂着脸不肯让戚然看见自己眼底愤恨的光——他悲哀地自己到头来还是不敢怨恨戚然,他看着戚然那难过的、茫然的目光就觉得荒唐又好笑。他的心慌张地跳,他跌跌撞撞地跑转过身逃跑,戚然追在他的身后,像一个甩不掉的影子。
程枫,程枫。
戚然一遍遍的叫他,到最后撕心裂肺得像是孩童无理取闹的哭声。程枫从来没有听见过有谁这样叫他的名字,他忍不住地想要回过头去。可是他不该回头的,昆瑜告诉过他了,戚然就是一个怪物,他一回头,他的魂就被戚然夺过去,再也不是他自己的了。
他不由得想起过去很多次,戚然垂着目光说喜欢他,他的心总在戚然叹息的时候颤栗,然后变得比棉花还要柔软。也许是真的,他想,所以他在戚然的拥抱里心甘情愿地往下坠。
所以他总是逃不掉。
他在昆瑜的脚下看见了池羽的尸体,少女的双手化为羽翼,不似人类的模样。“这就是临风台上的恶。”昆瑜告诉他,然后指着不远处的一团黑泥,“而那是一切的始作俑者。临风台的秩序已经不复存在,我将在最后肃清一切——包括戚然。”
少女的面容已经变得腐败扭曲,露出底下的森森白骨来,曾几何时她也会露出明媚的笑。程枫觉得自己应该为她感到悲伤,毕竟池羽对他还算不错——可是他的心却无法那样剧烈的,富有感情地跳起来了。他麻木的看着,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想法脱口而出,化作怯懦无能的询问:
“那我呢,我也……会死吗?”
昆瑜的目光穿过遥远的距离,冷冽地落在戚然的身上,程枫的目光依旧混沌,他陷在他那遥远的,过去的回忆里。他瑟缩着,像一个怯懦无知的孩童,昆瑜看着他,怜悯地垂下目光:“你也一样。”
昆瑜从来没有想过要给他一个机会,他只是想让程枫最后死得更明白一些,他抚着程枫的发顶,混乱的记忆进入他的脑海里,像剧烈反应着的炸药。他的眼前闪过一片白光,他抽搐着倒下去,脑袋里被贯穿似的疼。他想起来一个个夜里戚然紧紧地拥抱着他,麻木却热烈地顶撞着他,但那冰冷的唇中吐出的却是对他的诅咒,他听见戚然机械地重复:“程枫,我喜欢你。”
可是戚然怎么会知道什么是喜欢呢?
程枫透过昆瑜灌输的那些记忆看见了戚然笨拙地用一个拥抱扼杀了新生的小兽。戚然震惊的,迷茫的,失望的拎着那脆弱的尸体,最后他把它丢在梧桐树下,再没有回过头来看过一眼。
戚然的喜欢就是毁灭,他知道自己得不到,所以宁愿亲手去毁灭。
他看见戚然高兴地从一批俘虏中挑出来一个人,他看不清那个俘虏的面容,毕竟这是昆瑜的记忆。苍生对于神明而言长着一模一样的脸,戚然单方面地同昆瑜吵了一架,然后戚然的脸色冷下去。他的目光变了变,从原先欣喜的,轻快的模样变得冷漠而无情,然后他从军帐中走出去,挥刀,亲自砍下了那个俘虏的脑袋。
“你担不起他这样的喜欢。”
那是昆瑜冷漠的,断然的总结陈词。程枫同意,他太累了,无论从前他对戚然是喜欢还是讨厌,现在他都太累了。他听不清昆瑜之后说了什么,只知道昆瑜最后把他在临风台最高处抛下,昆瑜将一视同仁的了结他的痛苦,他很高兴昆瑜帮助他选择了这样一个结局。他做了好长的一场梦,梦醒时他高兴又惆怅地笑。戚然找过来,他本来也愿意对着戚然的微笑——因为一切都要结束了。可是戚然还是把他惹哭了,他抖了抖,扬起的嘴角落下来,飞快地说到:
“戚然,我讨厌你。”
那是疲惫之后的厌烦,而不是浓烈的恨。
他知道戚然想要走过来拥抱他,亲吻他,甚至戚然有可能在这里迸发他野兽一样的欲望。可是他不想等到经历过这些之后再推开戚然了——他们拥抱过也亲吻过太多次,程枫知道那是怎样一种窒息的感受,他厌烦了。
在戚然错愕而不可置信的目光中,他翻过了那厚重的围墙。他从前是怕高的,但现在他伸开手,像蝴蝶一样落下去。风托着他飞起来,这时候本该是临风台的春日。可是焰火从天上落下来,没有人等到了花开。
戚然低下头,看见一只手穿过了自己的胸膛。难怪他追不上去,他后知后觉的想,然后在那只手收回去的时候,跪倒在地上。他没能跌下去,所以他只是跪着。昆瑜就站在他的身后,手中空无一物。他沉默了片刻,而后挥了挥手,黑色的夜幕便从大地的另一头开始燃烧,簌簌地崩塌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