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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

  •   “我喜欢他的,师父。”
      戚然记得自己那时候这样对祁瀚雨说,祁瀚雨听了失笑,手一抖,把那把插在他胸口的刀拔了出来。他的血喷出来,然后缓慢地流。
      “没有你这样子的喜欢的。”
      祁瀚雨说的也许是对的,戚然不该喜欢程枫的。他的心脏偶尔会模仿着人类的心,跳动一下,仿佛那样可以挤出一些人类的情感来。但更多的时候他胸膛里一片死寂,一块冷冰冰的碎片横梗在那里,不上不下地悬着,麻木无情。
      他想起祁瀚雨去而复返,他躺在地上,瞪着眼睛看着让他重伤的幕后黑手。祁瀚雨走过来叹气,他不甘心地睁着眼睛,手握在刀柄上,沾了一手的血。他看着祁瀚雨,最终眼睛里滚烫的落下泪来。他问:“为什么。”
      戚然想知道为什么,祁瀚雨杀了他又救他,他更想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心会那么痛。程枫扎得偏了一些,那伤口离着他的心还有几寸,但是他只觉得他的心在鼓胀地跳,每一次动作,都像是一包快被点燃的炸药,要把他的人扎得粉身碎骨。
      “我那么喜欢他。”
      他哽咽起来,他自己都不知道,他看着祁瀚雨忍不住落泪,但声音却还是木的,“我那么喜欢他,他却要杀我……师父,我那么尊重你,你却听了九王的话,要来取我性命。”
      “九王……”他眼眶红着,说不清是恨意还是不甘,“他把我从小养到大,却又说我不配,把我赶出九离。”
      他捧着他流血的胸膛,断断续续地继续说到:
      “他不是为了他的大义,他只是恨我,对不对?”
      “但他很不容易,戚然,你不要恨他。”
      祁瀚雨的目光逃开,只是低下头去专注的处理戚然的那处伤口。程枫扎得很浅,不然也不会给他留下后悔的机会。是命里不该绝的孽缘,他感慨,忽的又一愣,再度苦笑起来。
      戚然哪来的命,程枫又哪来的缘?
      “师父,他跑了,我想去找他。”
      他吃了祁瀚雨给他的药,与他最初给程枫吃的安神药一个方子。难怪最初吃得程枫整日浑浑噩噩——那是祁瀚雨用来药他的量,简直快赶上毒药的分量。但他仍旧挣扎着不肯这么睡过去,每每都已经闭上了眼,却仍旧一个激灵醒过来,无他,只是又想到了程枫。
      “我真的很喜欢他,我来临风台的第一眼就看到了他。”
      “师父,我在临风台过得不快活。”他抱怨着说,说给祁瀚雨也说给自己听,他从来不曾说给别人听过,“我要对付那个女人,很累。九王不许我用直接的办法,所以我只能忍着,装成好人去骗他们。日子每天都一样的过,很无聊。他是唯一一个我能欺负的人,师父,你见了就知道了,他很听话,我很喜欢。”
      “但我不是因为他好欺负才喜欢他的,我就是……喜欢他。”
      他说着眼泪又留下来,声音因为哽咽怪异地变了调,但他还是在说,听起来滑稽可笑:“我只是想听他说话,对我一个人说话。我是想知道他对我是什么样的想法……只要他眼里有我,我怎么样都好。我从来、从来没有这么在意过别人,但我在意他。”
      他哭起来,眼泪湿漉漉地横淌进发里,黏糊糊的叫他自己厌弃,但他忍不住,所以他继续说:“可是他却不在意我,他只想着别人。我以为他提着别人只是想刺激我,但、但后来我才知道,他只是不在意我。”
      “谁都可以,只是我不可以。”
      “但我还是不想放他走。师父,我好喜欢他,我不能没有他。”
      他终于嚎哭起来:
      “师父,我错了,你能不能帮帮我,我也不想临风台的事情变成这个样子的。你能不能帮我求求九王,求求他……再给我一个机会,他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想程枫死,我不想他死啊!”
      但祁瀚雨只是无奈地摇头,他甚至不肯回答戚然的话——他甚至不愿意骗骗他。这是九离一贯的心狠手辣,祁瀚雨伸手遮住了戚然的眼睛,强硬地逼迫他去睡一觉。戚然不甘地睁着眼睛,可祁瀚雨的手心里却像是刻了什么奇怪的符咒,才一碰到他,他就不省人事地晕死过去。
      “九王……”
      戚然又上洛山去求他。他想起来那时自己对祁瀚雨说的话,他还是不甘心。昆瑜不相信他喜欢程枫,因为昆瑜不相信他的心中也能生出那样的感情。昆瑜当他是恶种,提防他,用临风台考验他,然后在自己的最后还要留着残存的力量,亲自下界了解他。
      可是戚然跪下去,在遥远的地方对着昆瑜弯下腰去。他伏得很低,他从来没有这样卑微渺小过,他在求昆瑜,求他曾经当作父亲的人,在最亲密的时候,他称昆瑜为“父王”。
      只是如今九离的国境将随凤凰烈焰焚尽,而他们过去的情分,也早已散得无影无踪。
      昆瑜居高临下的看他,他的形象不断扭曲变换着,从火焰中生出截然不同的模样。戚然离开九离的时候,昆瑜的年龄看起来几乎与戚然无差,但此时,那烈火中竟会生出两鬓斑白的老人模样,但不变的是昆瑜依旧不苟言笑,冷峻的目光落到戚然身上,像锐利的刀芒。
      他知道,如果割开了戚然身上的这张人皮,支撑起这个人形的只是一团败絮而已。所以他不语,只是沉默着摇头,收回目光,重新落到火海之中的临风台上。
      程枫跌跌撞撞的从那密道中跑出来。
      他的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有些记不得他是谁了,更罔提他在哪。他怎么会在这样一个昏暗的地牢里醒来呢?他要出去。但是当他推开门的时候,他却又不知道自己该往哪去了。
      他像是上山砍樵的农人,只是来去之间的功夫,人间已变换百年。
      临风台上的人都不见了,他小心翼翼地扶着墙从那断壁残垣中找原来的路,踩到一节柔软的东西,差一点整个人都要摔下去。等他看清楚时他差一点惊叫出来,但因为嗓子太紧,所以声音卡在喉咙口,一片静寂。
      那是半截死人的尸体。
      他惊恐地往外看,院子里的木头上都是烧焦的痕迹。有人精心培育过这里的花木,会在每日清晨傍晚按时浇灌,他依稀记得院子里种着春夏交际时会开的栀子,风一吹清甜的味道就会散得满院都是。可他为什么会记得呢?他拍了拍脑袋,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要往外逃,离这里远些,再远一些。他不想回到那阴冷幽暗,还有着铁链与刑具的地方里去了,他也不想留在这遍地都是死人的地方。他要往一处有人烟的地方去,那里一定要热热闹闹的,才好把他严严实实的藏起来。
      他往外面跑,跑到临风台的台阶上脚下没踩住,差一点滚落下去。那台阶好长,好高,他往下看差一点点头晕目眩地掉下去。他咽了咽口水,重新站起来,一阶一阶慢慢地往下走,像一个蹒跚学步的孩子。他想起来,似乎很多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艰难地走在这漫长的阶梯上,只是那时他咬着牙,满怀希冀地想往上爬。他仿佛看见了那个小小的自己,流着汗落在队伍的最后。他想去牵自己的手,想告诉那个小孩子,下山去,下山寻个好人家去。可是他才碰到,那个小小的声音就像日光下的彩色泡泡,啪的一声,碎的无影无踪。
      他只好继续怅惘地走,一个人小心翼翼地往下走,他越走越快,像有一阵风推着他似的往下走,他都疑心自己真的是在往下滚,他刹不住——他走到最后一阶台阶的时候果然又扭到了脚踝,他心一颤,只觉得天旋地转,而自己在往下坠。他不由得心酸起来,他记得从前自己跑得很快,可以从长街的这头跑到那头,没有人管他,他一个人稳稳地跑在街上,自己同自己玩。
      他的身体还在跑,但他的魂却被划定在了临风台的山门里,飘荡着看着自己不停地摔倒,然后从新的一段阶梯上滚下去,滚得一身尘灰,沉重的粘住了腿,再也爬不起来。
      他伏在地上喘气,这一次他是真的走到了头。他忍不住回过头去看,然后笑起来,像是为逃出来而感到高兴一样。他没注意到身前有一个人走过来,一双赤红的眼盯着他,然后恶狠狠地挥起手,一掌把他掴到地上。
      “养不熟的东西。”
      他听见那个人骂,他想反驳,但他却说不出什么话来。久远的记忆在这个时候鲜活过来,像伸着脚的长虫往他的脑海里钻。仿佛有女人尖利的指甲掐在他的眉心骂他,他无力地蜷起来,仿佛还是那个毫无还手之力的小孩,嗫嚅着忍受没由来的怒火。他都准备好要被打一顿了——竹条子抽到身上的时候绷紧身子就不会那么痛,他都有经验了。但是那个人忽然不动了:他低下头去看自己的那只手,然后比程枫还要委屈地蹲下去,他哭起来,声音低哑难听,像野兽的咆哮。
      “程枫。”戚然抱着程枫,不管程枫究竟听不听得明白,他只是抱着程枫,然后嚎啕大哭。他粗糙地亲吻着程枫,像快溺死的人攫取着失而复得的空气。这让程枫想起他记忆里那些破碎的片段,妓女鲜红的舌头和他们的客人缠在一起。两条赤红的蛇信子,这是他记事的开端。他被记忆支配着,也那样轻浮而鲁莽的舔了舔戚然的舌尖,然后在戚然错愕的泪光中快活的笑起来。他就像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孩子,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戚然,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明白了——但什么都忘记了。
      然后他推开戚然,继续站起来往前跑。他又能稳稳地站在地上了,那个粗糙的吻莫名的给了他力气。他跺了跺脚,把本就低贱的命再一次踩进尘土里。
      一阵燎人的夜风吹过,戚然慌忙地擦去眼泪站起来跟上,可是这次程枫跑得好快。他追上去,只是一晃眼的功夫,那道身影就消失在他的眼前。他茫然地环顾四周,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抬头看向那漆黑的,没有一点星光的夜空。
      他绝望的,痛苦的嘶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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