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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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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程枫不曾来到临风台。
戚然走在街上……
清晨的巷子里空荡荡的,但他总能听见一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几只雀儿拍着翅膀落到屋檐上,跳了跳,又拍着翅膀飞远了。
前一日夜里刚刚落了雨,所以地上湿漉漉的生出青苔来,给人一种要滑倒的错觉。戚然信步走在街上,刚要绕一个弯,斜地里冲出来一个小孩儿,沉甸甸的像一枚攻城器里的炮弹,咚的一声撞进他的怀里。
小孩跌在地上,竟然没有哭出来。他抬头看着戚然,面对着这个横眉冷眼的陌生人竟也不怕,他看着戚然,一双灰黑色的眸子眨啊眨,然后不太聪明地笑起来。好在他长得还算可爱,裹在破旧的厚棉衣里,反倒衬得脸愈发粉白,像个芝麻汤圆。
戚然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起汤圆来,但他的确咽了一口口水,然后有些奇怪地感觉饥饿起来。而像是为了验证他的猜想似的,巷子里头竟真的飘出糯米和芝麻的香气来。他嗜甜,尤其喜欢甜得发齁的点心,因为只有浓郁的甜才能叫他尝出味来。他喜欢芝麻馅里加额外多的糖,甜得里头芝麻馅能像糖浆似的往外流,而这巷子里头的味道闻起来正合他意,所以他几乎是不自觉地往巷子里走——他很久没有吃过汤圆了,他很久没有吃过什么柔软的、香甜的食物了,也很久没有吃过汤圆这种热乎乎的、带着汤水的点心了。
糯米团子似的小孩也跟着他走,一双灰色的眼睛仍旧盯在他的身上。小孩的眼睛很大,睫毛似乎比普通人更浓密一些,所以眨眼的时候睫毛蝴蝶似的飞。戚然忍不住低头看他,觉得那双灰黑色的眸子像极了程枫。程枫,他想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就会止不住地心痛。他捂着心口弯下腰去,强烈而持续的疼痛让他觉得快要窒息,那感觉就像有一只手穿透他的胸膛,用力地挤压着他的心脏。他几乎要站立不稳地跪下去,他歪倒过去,扶着墙勉励支撑着自己站好,然后看见先前汤圆似的柔软的小孩睁大了眼睛茫然地看着他,一张小嘴开开合合不知说了些什么——他痛得头脑发昏,所以什么也听不清。他强撑着挤出一个自以为和善的笑意,但因为疼痛,所以多少有些不耐烦地问到:
“这么早你一个人跑出来,家里人呢?”
小孩眨了眨眼,忽的撒开腿往前跑了去。他在路上跌了一跤,但他很快又爬起来,飞快地跑。戚然倚着墙看着他吃力地摆着手,轻笑一声,伸手抹去额上冒出来的那点冷汗。他方才连上前把人扶起来的力气都没了,所以他只好看着。小孩钻进了门就不见了踪影,他不紧不慢地跟上去,伸手推了推,却发现那门板好端端的锁着,仿佛那小孩只是他的幻觉。
芝麻汤圆的香气早就没了,他懊丧地站了一会儿,忽然又觉得没那么饿了。疼痛消磨了他的食欲,他现在只觉得有一点渴。巷子里朦胧的雾气解救不了一条搁浅的鱼,他不得不继续走,只是他还没走出几步,忽的脑后一痛。地上一记沉闷的声响,他转过身去看,却见是一截撑窗的叉竿,笔挺地落在地上。
戚然抬头去看,看见上头探出一个红色的影子来。那双眼他看不清,却看清了那人扬起的眉毛。比程枫凌厉一些,他胡乱想着,不知道为什么今日总心神不宁地想到程枫。那打他的家伙笑吟吟地站在窗口,红色的衣袖迎着清晨的微风探在外头飘。他看着戚然,戚然觉得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那般笑着就已经勾走了他的魂。“快上来。”那人说话的时候就像隔了三月里的氤氲水汽,连带着眉眼都变得柔和起来,“我打的就是你。”
他的声音很亮,但语速不快,像一只野山雀站在枝头清丽婉转地叫。而他又是那么鲜艳,于是愈发如同苍翠掩映间一只明艳的鸟儿,轻快地叫唤着他的春天。他微笑着邀请戚然,他的手腕从袖子底下滑出来,像一段粉白的藕节,从淤泥里探出头来。
戚然终于看见他的眼,那也是一双灰黑色的,朦胧的眼。像是昨夜的雨水都汇到了他的眼里,所以在今晨散出这样迷蒙的雾来。他仍旧坚持着等着戚然动身,只是等的累了,所以他塌下腰去趴在了窗边看。他撑着脑袋,眯着眼看着戚然痴痴的站在楼下发呆,然后他放肆地,夸张地笑起来,整个人像花枝似的乱颤:
“你真的好慢……这一回,你又打算要我等多久?”
他重新站起来,叉着腰居高临下审问他那怯弱的,犹豫的访客。
戚然抬头看着他,竟然真的听话的收回脚步,重新走到那紧闭的门板前,笃笃笃的轻扣三声,听着那人踢踢踏踏地跑下楼来,声势浩大地扑进自己怀里。
戚然来不及推开他,他就已经笑着往戚然胸口重重锤了一记,正中戚然的伤疤。
戚然横下脸来想要发作,可是他看着那张像极了程枫的脸,藏在心底无可诉说的情感在那一瞬间脱口而出:
“我好想你。”
程枫、我好想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