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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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戚然抱着程枫醒来的时候,那盏微弱的油灯已经熄灭。
程枫动了动,目光顺着幽冷的石壁往上爬,飘忽了许久才收回眼前。戚然在发现他醒来的那一刻手脚并用地缠住了他,他昨晚解开了系着程枫的链子,他怕程枫逃开。程枫挣扎了一下,伸手去推,力气用的大了一些,戚然的目光就黯淡下去,比熄灭的灯芯还要冷上三分。
他听见了程枫的声音,慌乱的,带着一点点焦躁的无措。他听见程枫喊自己:
“戚先生?我怎么……”
戚然倏地一怔。
程枫对上他的目光,见他目光幽暗阴冷不自觉地缩了缩,他疑惑地盯着戚然,但最终还是犹豫着开了口:
“戚先生?”
一夜之间,他就忽然失了记忆。
事情发生的突然,连戚然都觉得有些无措。他的一时间沉默着不知该如何开口,目光竟比程枫看起来更加茫然。程枫看着他,怯弱的……
连滚带爬地推开戚然,几乎是翻落到地上,瑟缩着躲进角落里。但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似的,忽然跪起来,砰的给戚然磕下头去:
“我、我……”
他没能把话说完,呜咽声就先露了出来。他低着头躲着,跪着蜷成一团,因为紧张所以开始发抖,连话都说不清楚:
“我没有……我、我,是我的错,戚先生……”
他还管戚然叫“先生”,还当是池渊在世时的身份。戚然沉默地坐在榻上看他,衣裳从肩上滑落下去露出精实的身体轮廓。程枫不敢去看,他只当是自己犯了错——不管是什么样的事情,都是他的错。
因为他有那样的身世。
池渊不喜欢他。
他很清晰地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他小心翼翼地过着他的日子。小姐和夫人愿意收留他已经是天大的恩情了,他身边的人一遍遍重复提醒他,而他也的确这样觉得。
他来得不干不净,池渊夫人身边的长老看着他叹气。池渊睨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又要被赶出去了,但是他最后还是被留下了——如果这不是因为她们的善心,那又是什么原因呢?
毕竟没有人会喜欢一个娼妓的孩子。
从临风台接受他后,他就小心地藏起了自己的过去,他尽量避免让自己成为众矢之的,他从前渴望的不就是这样宁静的生活吗?既然得到了,就应该懂得珍惜。
他懵懵懂懂地留着临风台上的学艺,这是池羽施舍给他的机会。但他差得实在是太多了,所以他只是一个挨打的活靶子罢了。他不服气过,他的傲气并不比别人少上几分,但后来他的头被强按着低下去,一直低到地里。
他跪在众人驻足的长阶下,鞭子抽到他的身上的他忍不住地哭,好痛。与他一起挨打的那个世家子弟站起来最后看了他一眼,长鞭打散了年轻人眼底的激情,他倦了,所以他带着那些不值得的伤疤离开了临风台,往更远的地方去。
他离开的身姿挺拔潇洒,程枫痛得滚在地上的时候朦朦胧胧地看见,他好羡慕,他想,不是羡慕那个人能出去,而是羡慕鞭子落在那人身上,轻飘飘的,只像一阵轻风吹过。他被打得好痛,用足了力气的鞭子抽到他的身上,像躲不过的狂风暴雨,血流下来,却怎么也洗不干净他的冤屈。
池渊为了临风台上学堂的名声,各罚了他们三十鞭,看起来公平至极。但谁都知道,如果只是和一个无名的小家伙打一架根本不会有如此重罚。那个人被赶下临风台,是因为他做了更不可饶恕的事情。
程枫的嘴角破了,流了血,又结了痂,他除了临风台无处可去了,所以他还是要留下。池羽同情地看着他,他试着努力地向她解释真相,但池羽就像听不懂一样,用无可指摘的温柔将他淹没。
“我明白的,你不用多说什么,我都明白的。”
好心的姑娘替他撑了一把伞,遮去晌午火辣辣的阳光。汗流到伤口上又痒又痛,程枫重新低下头去,绝望地沉默。她不明白,很多事情她都不明白,比如程枫不需要这样的一把伞,他更想要一场雨,落下甘霖把他的污名洗尽,再润湿他快要烧着的胸膛。他好恨,他想要告诉她自己就是清清白白,但她把自己当什么了呢?跌倒泥地里已经脏了身子的贱种吗?
他没有办法解释。
戚然迫使他抬起头来,程枫只是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他忘了自己是怎么爬到戚然的床上的了,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他光裸的膝盖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开始僵硬发麻,那感觉应该是痛的,可是他来不及去想。他紧绷着身子,像一张拉满的弓,再用力,那脆弱的弦就要应声而断。
戚然走过来,抱住他,他挣扎着往外逃,被戚然按得更紧。戚然的手点着他的脊骨一路往下,他呜咽一声,忍不住地颤抖。他什么都听不到了,他只听见自己的理智在脑海里炸开,莫大的惊慌将他吞噬。戚然的手搭在他的臀部,那是一个过分亲密的姿势,所以他尖叫起来,想跑,被戚然强硬地拉回来,被迫着交出一个不情愿的吻。
“不相信么?我们做过了,你求着我的。”
戚然骗他,越是看他错愕绝望越是满足,添油加醋的把他们之间糟得不能更糟糕的事情重新说给程枫听,“你看起来的确很不情愿……”
程枫的确求过他,戚然想,虽然那一次他用了一些其他的小方法,但这是事实。
“你每次都很高兴,还不等我尽兴就已经自顾自地。”
这也是真的,戚然想,程枫的确经不起逗弄,像一颗碾碎在他手里的,烂熟的果实。
“你明明喜欢我,你还要说恨我。”
戚然说着,把头埋进程枫的颈窝里蹭他。这样他就看不见程枫的目光,也愈发无所顾忌地骗他。他恶人先告状似的开了口,装出了十二分的委屈来;
“你到底对我怎么想?”
他问那个干净的一无所知的程枫,等着那个理所当然的答案。程枫当然会说喜欢他,戚然踌躇志满地想,忍不住地去摸摸耳垂。像狼玩弄到了手的骨头,咬起,放下。他总能等到的,他想,未料到程枫陡然奔溃地大哭起来。他哭得那么伤心,戚然抱着他,竟也觉得自己的胸腔鼓胀起来,仿佛被他的泪水填满了一样。
“戚先生,我不敢的……我错了。”
程枫说,他闭着眼睛不肯看戚然。戚然抱着他,一时间手足无措,只觉得像被火辣辣地抽了一巴掌,难堪而狼狈。他不愿再抱着程枫了,因为程枫叫他也一并变得伤心起来,他没有那样的情绪,他讨厌这样的软弱。他很想松开手,就这样把人丢下扭头就走,往常他都这么做——但现在他却不行了。他的心终于开始跳起来,一下又一下,沉闷的像是寺庙里的古老的撞钟,一圈圈漾开,连绵不息。
“是我的错。”他不情不愿地承认了,抱着程枫,含含糊糊地贴在他的耳边叹息,“是我喜欢你,我的错。”
程枫仍然在哭,他有那么多的眼泪要流。他哭得快要闭过气去,连呼吸都变得像是破败风箱发出的粗重喘息。戚然托着他,他止不住地颤抖,嘶吼着叫着戚然听不懂的词。他是在叫他那再没见过的娘么?戚然又不知道,所以他只是抱着程枫,无力地拍着他的背,哄一个哄不好的孩子,哄得连他自己也伤心起来,眼神垂下去,一直垂到地上。
他想起来他第一次见到程枫时的模样。
红色的枫林和金黄的银杏,那是一个秋天,他从九离的山顶上跳下跨越了世界,落到临风台的地界。事情出了一点小差错,他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一会儿,也偏离了原本预定的地点。总而言之,池渊派来迎接上界来宾的人他没见到。他百无聊赖躺在落叶上打发时间的时候,程枫出现在他的视线里。他跳起来把程枫吓了一跳,程枫拔腿就跑,他三纵三落追上,轻轻松松把人按到了树上。
程枫不是他的对手,临风台没有人是他的对手。戚然笑嘻嘻地看着程枫从冷着脸的嫌恶到惊慌下的恳求,不慌不忙地松手,然后一不留神,让人从自己手下小猫似的一弓腰,远远地逃走。
戚然又追上去,在当时他还能很好的维持着他的风度,而不像后来那样肆无忌惮地暴露自己的情绪。他其实很不高兴,但他仍然笑着,眯着眼打量着程枫,后知后觉地想起来是姿势上出了问题,于是又松开手,大大方方地给人赔礼道歉——反正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就这一句话,日后帮上了他的忙,连他都不曾想到程枫会是这样一个好的“帮手”——哪怕程枫本人不愿意,也不知情。程枫后来时时会想,如果那一日他不曾答应了羽姑娘去禁林里替她捡银杏叶子来做书签,那么他是不是就不会招惹到戚然。他不知道临风台的末路其实是一场蓄谋已久的阴谋,他只当是自己引来了戚然——他把戚然带去了池渊的面前,是他把祸害引上了临风台。
他终于睡过去,又或许是哭得累了昏死过去。他的眼睛肿着,红红的,一直疼到戚然心里。戚然一直看着他,他犹豫了片刻,最终没有重新把那镣铐锁到程枫手腕上。
镣铐太重,他终于舍不得了。
他一直往外走,走过临风台的尸山火海,燃烧的火焰从漆黑的夜空中落下来,落在烧焦的草木上,变成星星点点,转瞬即逝的红。
他走下临风台,又走上洛山。连年的冰雪消融之后,露出这片土地原本荒芜的颜色。昆瑜坐在山巅,巨大的,红色的鸟站在他的身后。昆瑜不去看他,但那只鸟却转过头来,傲然的,冲着戚然的方向警告似的啼叫一声。
他单膝跪下去,在泥泞的山路上折下腰去,他想对昆瑜说些什么,但是他等着,沉默着,始终不曾得来昆瑜的允许。
他想问昆瑜讨个机会,他原本想,只要昆瑜答允他给他这一个机会,那么他什么都愿意做。可是他等不来了,他抬起头去,看见昆瑜身后燃起的火,他的人形在火焰中破碎又重组,扭曲的,像地底深处的邪祟。昆瑜的目光冷漠的,盯着他来时的那个方向,戚然不知道昆瑜知道了多少,但是他想,他没有机会坦白了。
巨鸟煽动翅膀,滚烫的热浪打在他的身上,他从洛山上滚落下去,腥甜的血沫积在咽喉,他咽下,抹一把脸重新爬起来。他要回去了,他想,至少程枫还在等他。他的眼眶发酸,他用力眨了眨眼,但他却落不下泪来。九离的野火一路烧到临风台上,把他的眼泪烤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