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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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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怕黑,但是他却在一片黑暗之中醒来。
程枫发现自己被禁锢在一个陌生的地方,戚然没有带他回到霁月阁。他挣扎着想爬起来,然后听见了镣铐叮叮当当的声响。黑暗之中他的听力变得过分灵敏了一些,那声音传进他的脑海里,像一根震颤不止的弦,连带着他的世界也一起摇摇欲坠起来。
空间很大,他伸开手脚都触摸不到这里的边界,但他仍然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试图寻找一些残存的安全感。他的呼吸开始沉重起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捂住了他的口鼻,闷得他快要窒息。他闭着眼睛试图欺骗自己这只是一场未醒来的梦,但越是这么想,那种陷于黑暗的感受就变得越清晰。
他试图用手蒙住自己的头,抵挡那些被他臆想出来的怪物。他没有办法不将这样的黑暗同那些出没于荒郊的怪物联系起来。他的喉咙口发干,哆嗦着想要制造一些声音好让周围不那么寂静,但是他做不到。他似乎已经看见了那些青白的手在向他毕竟,窸窸窣窣地以一种诡异的姿势围过来,冰凉地蹭上他裸露的皮肤。
“你想死?好啊,那你去死啊。”
戚然最开始逮着他的那段时间,他尚且没有意识到戚然是一个什么样的铁石心肠的怪物,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强硬就可以从戚然手底下逃开。戚然不是说舍不得他吗?他狠狠心,试图用寻死觅活的方法来逼迫戚然松手。他用了很多种办法,但每一次似乎都差一口气,戚然总能在最后的关头把他救回来,直到最后一次,戚然失去了对付他的耐心。
他找了一口柜子,狭小的,需要把一个成年人折叠着才能塞进去。然后他蛮横地把程枫丢了进去——他刚刚从湖里把程枫捞起来,这个狡猾的小家伙,差一点又逃出了他的手掌心。
程枫没有反抗的力气,他试图推开戚然的桎梏,他这一次终于意识到他的命运并不掌握在了他的手里。但是没有用,戚然的力气大的惊人,他像填满一个罐子一样地把程枫塞进去,然后露出一个悚人的笑,温情脉脉地说着最怨毒的话:
“等你死过一回,你就不会这么想了。”
他拍打着,哀求着戚然放他出去,如果他真的有赴死的决心,那一刻本是他离戚然最遥远的时刻。但是临死时他却又爆发出惊人的求生的欲望。他不知道自己被关在柜子里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个时辰,但也可能是一天,甚至两天。腹中饥饿难熬,但比之更加恐怖的是那狭小的,幽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微弱地乞求着戚然,因为害怕所以说着一切可能讨好戚然的话,但是无人应答。
戚然救他出去的时候,他已经陷入了他的幻觉之中,把戚然也一并当作了那些妖鬼中的一员,尖叫着想要躲开那只手。他哭喊着,拍在粗糙的柜子上砸出一个裂口,划破了他的掌心,留下一道毛糙的伤痕。戚然舔着他的伤口,把程枫的血和着木屑一并吞下,然后盯着他,因为听见了想要的答案,所以眼里闪着兴奋的光。
他问:“你刚刚答应了我什么?”
戚然走过来亲吻程枫,然后舔舐着他的脸颊。程枫靠在他的怀抱里渐渐安静下去,只是时不时地抽噎着,因为方才精神过度的紧绷所以昏睡过去。戚然的身上带着能够令人安心的甜香,程枫原以为他会喜欢更冷冽的味道,但是事实就是,戚然总和他以为的不一样。戚然舔他的时候像一只狼犬对待一块新鲜的骨头,他卷着舌头把程枫的味道吞下去,但仅仅是这样的品尝根本不能满足他,他想要的更多。
他咬着程枫的耳朵,直到程枫的耳尖开始变红发烫。程枫撑开一只眼迷离地望着他,眼底是不加遮掩的委屈——他好累,他被戚然孤零零地丢在了这里,他在责怪戚然。他很快又闭上眼,不满地呜咽了几句之后,然后钻进戚然的怀抱里,重新昏昏沉沉地睡过去。
戚然盯着他,守着他坐在黑暗里,沉默着咀嚼自己的秘密。
这是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比霁月阁更加安全的地方。临风台已经彻底地乱了,流民从洛山脚下向这里聚集,在前一个夜里,爆发出一场无法阻拦的暴动。霁月阁现在依旧安全,但是他要如何保证霁月阁始终安全呢?毕竟那座孤零零的小楼只是为了困住楼中的住客罢了。戚然绝不愿意抛下程枫,所以他宁愿把程枫关进这里。但他又害怕程枫离开他,毕竟程枫对这处地牢也并不陌生,所以他锁着程枫,哪怕明知道程枫会害怕。
他哄着程枫的时候想,只要再过三天,如果三天后九王没有发现这里,他就会放程枫出去。那时临风台上就只会剩下他们,他把程枫喜欢的临风台重新作为礼物送给他,程枫一定会高兴。
只要他能瞒过九王。
他这么想,拦着程枫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忽然间,他只觉得自己的头脑中一阵刺痛,有什么不该出现的念头在那里留下了痕迹。他咬着牙,落在某一处的目光开始变得扭曲而恐怖。他的眼眶开始变红,他像野兽一样从喉咙口发出低沉的嘶吼,用动物最原始的本能,捍卫他不想放弃的猎物。
“不可能。”他咬着牙,一字一句恶狠狠地说,说给某个并不存在的、虚空之中的人影。他在暴怒之中发出怒吼,但因为他仍然抱着程枫,所以他只是用力地握拳,指甲嵌进肉里,痛得清醒,
“我不可能放开他,不可能。”
来自九离的士兵抬起头,看向今夜依旧漆黑的夜空,那里没有一点星光,像一块落下的帷幕,冷冰冰地宣示终结。
从遥远的洛山的巅峰,清脆地传来一声巨鸟的啼叫。
那是一只火红色的鸟,像是世人不曾见过的凤凰,展翅的时候几乎要遮住洛山的天空。秋年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景象,他才填补上的结界像一层脆弱的纸,顷刻间被巨鸟的利爪撕得粉碎。雨水从那个窟窿里倾泻下去,像天上落下的瀑布。弥漫的水汽在洛山的峰顶结成晶莹的冰,划过他的脸颊像刀割一样刺痛。巨鸟不屑地睨着他,仰头,冲着天空再度啼叫。
它张口的时候吐出一道火光,燃尽了漆黑的夜,天空被重新照亮。秋年在极度的严寒与酷热中觉得自身残存的那些力量也变成了轻盈的水汽与雪花,怪异地并存着,轻盈地飞向巨鸟的身旁。
他看见无数金色的光从临风台上汇聚而来,巨鸟喷吐着火焰,将那些灵魂一并吞噬殆尽。他看见无知的愚民惊讶地放下武器,俯首向着落山的山巅跪下祈祷。他们说那是凤凰现世,临风台将随凤凰一并涅槃,可只有秋年看见了,巨鸟的眼中滴落的眼泪在如何腐蚀这片土地。洛山千年不融的冰雪开始变成焦炭一样的黑,秋年眼睁睁地看着,无力责怪这一群愚民到最后也不曾拾起旧日的信仰,但他忽然发现,自己也在成为一道银白色的光。在这只像极了凤凰却根本不是凤凰的巨鸟之前,临风台失格的神明与凡人一样,毫无抵抗之力。
在巨鸟第三声哀啼后,九离的士兵们举起了刀。九离的刀轻盈纤长,他们握在手里轻巧地打了个转,把刀刃对向了自己。
他们的君父,他们的信仰,在引导他们的献声。来到临风台时,他们从巨鸟那里得到了力量与祝福,但是如今已到了偿还的时候。他们要把这些力量还给祂,帮助祂跨越生死,直至命运的尽头。
刀刃划破喉颈的时候,他们金色的灵魂在异乡的土地上升起,奔向高处的归宿。
那是古老的,圣洁的吟唱。
但是戚然讨厌它。那就像是天生与他不对付的诅咒,每一次,都逼得他快要丧尽理智,用最大的力气去对抗那声音之后的力量。
昆瑜在诅咒他,昆瑜在寻找他。而他能做得就是用自己肮脏的欲望来玷污那声音中净化的力量。他要拉着程枫一起下坠,一起躲藏,对事情一无所知的程枫迷茫的看着他,因为倦意眼底泛着朦胧的泪光。戚然点了一盏昏黄的油灯,他借着那微弱的光去看程枫,努力地想要把程枫的模样看得清楚。用唇齿代替目光描摹程枫脸颊的轮廓还有眉眼。
“来不及了。”
他喃喃地说,然后眼中凶光毕露,像一条等不及的豺狼,嘶吼着,扯开身上的伪装。
程枫吃痛,像抽了芽,颤抖着向上生长起来,像要长出一朵含苞的花。
那声音搅得戚然脑子发涨,他唯有更加恶劣,才能将罪恶的声音掩盖过去。时至如今仍然像一个一无所知的毛头小子一样,凭着满腔血气横冲直撞。
太满了,他想,他只觉得戚然的欲望像他承载不住的浪潮,在他哭求讨饶的时候继续冷漠而决然地涨上来,直到没过他的头顶,将他整个人都拉入那深埋水底的山洞里。
经过戚然的征伐,最终变成他的所有之物。但他们都看不见,只是感觉变成一片汪洋。
他的眼中都是那诡谲的,疯狂的光。他摇着程枫,满足地,高兴地问到:
“程枫,看着我……你喜欢的,你喜欢的是不是?”
程枫痛苦地皱着眉,他在摇头,戚然掐得他快要窒息,这样濒死的状态下他要怎么回答戚然荒唐的问题?他去抓戚然的手,从喉咙口发出支离破碎的声音,拼成连不成段的字句:
“不……我,呜……”
他没说完的话淹没在陡然袭来的浪潮里。
他已然用尽最后的理智。
戚然看着他像一条捞上岸的鱼一样挣扎,他的脊背挺直又落下。戚然不紧不慢,借以这平缓下来的速度往他尚未抵达的海底山洞进发。他垂下目光去看程枫的表情。……
他在生气。
程枫在给予他劣质的回应,程枫从来不肯回答他的问题。他的心阴郁起来,方才的万千柔情全化作迸裂的泡沫。他冷漠的想,仿佛他身下躺着的是一具无关紧要的尸体。但他的手抚上程枫的脸颊的时候,他又不可控制的颤抖起来——不,他还是舍不得。他的胸膛被一种酸胀的苦涩情绪填满,他觉得自己的眼睛变得沉重起来,但他哭不出那样多的水来,所以他只是瞪着,麻木而冷冽地瞪着。
又或许这样脆弱的人仍然迷失在方才的巨浪之中,所以他不应该逼迫程枫的。戚然后知后觉的懊丧起来,但只是想到程枫那样的反应,他又迷乱起来,他改去抓住程枫的手,那纤长的,无力的手指与他交握在一起。他握得很紧,但程枫却不肯回应。
戚然沉默着低下头去,就像在亲吻夜空中白色的星星。迷恋地嗅着程枫的味道。
“不要我不理我。”
他委屈起来,他的眼中依旧空洞,他低低地说,声音越来越轻,“你答应过的,所以你不能不要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