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夜 ...

  •   时间过得多快,就像流水一样。
      程枫这么想着的时候,山洪正以无可抵挡之势从洛山冲下。洛山脚下那些没有来得及撤走的工人们,大多淹死在了这一夜的暴雨里。
      戚然没有过问,他其实已经快要提笔写一道诏书,让秋年传下去好赦免了那些罪人的性命。但他思考了很久,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什么都没有改变。
      因为如果不是这一场雨,那很快还会有一场山崩,地裂,大火,暴雪。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临风台就是要完了。
      但除了他没有别人知道,他的手微微地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难以置信,因为心灰意冷。
      他丢开笔去找程枫。
      程枫就在离他很近的位置,呆呆的坐在窗下,仰头看外边灰黑色的天。云黑压压的积着,偶尔透出一道金色的光,但很快又被遮住了。戚然走到他的面前,遮住了他唯一可以望向外边的窗口,然后他的世界就暗下来,只剩下了戚然一个人。
      戚然捏着他的下巴要他抬头,他往后仰去,感觉到戚然的唇碰在自己的额头,眉心,然后是脸颊,最后是唇角。戚然极轻极轻地吻啄着他,每一次,都是一声无言的叹息。程枫觉得他的唇很凉,但又或许是因为自己的手更凉,所以已经麻木地感觉不出什么温度。他眨着眼,柔顺地等着戚然接下来的动作,既没有要推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迎合的意思。
      戚然的舌头滑进来,像一条湿漉漉的蛇。他很听话的张开嘴,好让戚然不费吹灰之力的就攻破他的防守。戚然吻过他很多次,起初他反抗的很厉害,用尽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气想要把戚然推出去,但是没有用。最后他狠狠心咬下去,戚然终于松开了他,但也同时给了他一巴掌,打在脸上,鲜红的五道印子,像血一样红。
      所以他总觉得每一次的亲吻都是痛的,哪怕戚然后来极尽柔情地吻他,他依然忘不了最开始的记忆。他的脸开始发烫,眼泪无意识地从眼睛里落下——他总是哭,哪怕惹得戚然厌烦了还是哭,他没有办法不哭。他因为长时间的呼吸不畅而开始挣扎,但他还是不敢挣脱了戚然的桎梏,戚然松开他的时候他飞快地转过头去。戚然看见他的胸口微微地起伏,知道他又没喘上气。
      程枫总是学不会要如何回应他的吻,戚然低头,伸手抚着他的发顶出神。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他想,因为出神所以没有过多的表情,显得眼神阴冷而凌厉。他的手无意识地按在程枫的脑后,用了些力气按到自己怀里,回味着方才的亲吻,忽然吐出两个字:
      “我要。”
      有时上一秒仍含笑看着程枫,下一秒便沉下脸来如野兽般飞扑上来。程枫没有动静,他很不满意。
      ……
      程枫虚浮而无力地落在他的肩上,素白的指尖微微蜷起,像他的人一样,身不由己。
      最初程枫问他原因的时候,戚然就不回答,只是木着一张脸。
      戚然在事后静下心去看,他没有愧疚,他太喜欢这样的程枫了,唯一能牵绊住他的不是程枫的眼泪……
      这就是他的爱意。
      ……
      他止住动作,低下头,发现程枫的手按在他心口未愈合的伤上。
      那是一道狰狞的疤,他每次低头看见的时候,从他的心底都会割裂的生出另一种情绪来。那情绪太不美好,混沌地快要把他整个吞没。他感觉得到名为理智的弦在崩断,他身体里的血液如岩浆般沸腾起来:他在恨,漫无目的地憎恨他看见的每一个人。他忽然如野兽一般粗喘起来,决眦欲裂,他手握成爪掐在程枫肩上,深深的陷进去从指尖沁出血来。但是程枫看着他,点在他心口那一道狰狞的疤上,冷漠的,决然的,报复似的露出一个无谓的笑,幽幽的轻声叹到:
      “是你的师父留下的。不怪我。”
      程枫杀过戚然一回。
      他用的是戚然师父的刀。
      戚然逐渐冷静下来,他眼底的血光褪去了,但那股疯劲还在。他依然居高临下的压在程枫身上,手上的力气没有放松半分。他恶狠狠地掐着程枫,直到又给他留下一个属于自己的印记。
      他说:“我知道。”
      程枫恨他,他高兴,所以他不怪程枫。
      他裂开嘴笑,重新把程枫抱进怀里,拍着程枫的背,用一种不合时宜的方法哄到:
      “我喜欢你,怎么会怪你。”
      他靠在程枫的肩头,手脚并用地把人罩到自己的身体下,然后他抓开程枫的那只手,轻轻地握在掌心里,凑到唇边,细密地吻过程枫的指尖:“但我们要生死不离。”
      那是程枫第一次见到戚然的“亲人”。
      祁瀚雨的身上带着遥远的风沙的气息,与他在临风台的小径上擦身而过。那是一个极特别的人,岁月没有在他的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程枫不相信这样一个人可以教出戚然这样的徒弟:祁瀚雨太温和,而戚然又太张狂。又或许戚然在人前其实也是祁瀚雨这副随和的模样,只是他见多了野兽残暴的天性,就不会再相信他营造出来的表象了。
      祁瀚雨问他戚然待他怎样,他支吾不语,随口应付了几句——只是才说完他就后悔,怨自己总是这样怯弱,连句实话都不敢说。
      祁瀚雨果然不相信。他沉默着打量了程枫一遍,忽然就笑了起来。他摇摇头,没有说太多的话,只是拍了拍程枫的肩,给他留下一把小刀。
      他说,这把刀很锋利,至少能了结一个人的性命。
      他以为祁瀚雨想劝他自尽,以为那是上位者一点荒唐的慈悲心。但他后来却是从戚然那里知道了其中所谓含义。戚然在看见小刀的时候勃然大怒,他质问程枫从哪里得来了他。他压上来想要从程枫手里夺走它,在慌乱中,程枫把原本对准自己的到扎进了他的心口——那的确是一个意外,连程枫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最后刀尖扎入了戚然的胸膛。血涌出来,大片大片的鲜红液体染在衣服上,扎眼的红。戚然挣扎着倒下去,瞪着眼看着他,他慌忙地往后退,狠狠心扭过头去,留下戚然一个人倒在血泊之中。
      后来戚然告诉他:
      “师父此行的目的,就是要除掉我。他知道九王所剩时日无多,而如果不在九王生前除掉我……就没人能再制住我。”
      他露出一个扭曲的笑,手虚浮无力地搭在程枫的腕上,想要握住,却再没有力气抓紧:
      “那你呢?你都逃去了洛山,为什么回来?你也和他一样,心软了吗?”
      程枫沉默,原来祁瀚雨把刀交到他的手上,也是因为心软。祁瀚雨或许没有想过要杀死他唯一的徒弟,他或许是想用程枫的性命来交换,好骗过九王,让九王放过戚然也放过临风台。没有人有戚然那样冷冰冰的心,可以冲着曾经朝夕相对的人下手——除了九王。
      戚然耳濡目染,学的不是祁瀚雨,而是九王。
      程枫无言的把药递给他,然后贴到他的心口,去听他的心跳。他明明什么都没听到,但是戚然骗他,点在他的手腕上,有气无力地数给他听:
      “咚,咚,咚……这个节奏,听清了没?”
      那是戚然少有的柔情的时候,只因为他不愿承认自己是个木偶,所以竭力地证明给程枫看。他带着怪异的,温柔的笑,看着程枫的时候从眼角落下大滴的,晶莹的液体。他抓着程枫的手,挠着程枫的手腕,冰凉的指尖搭在程枫温热的,跳动的脉搏上,再微弱,却也比他鲜活的多。
      “程枫,不要再离开我了,好不好?我会好好的……你不要离开我,我就对你好好的。”
      戚然重新把他抱进怀里,然后亲昵地抵着他。他们赤身裸体地依偎着,躲在床上,躲在临风台漫无边际的黑夜里。程枫倦了,闭着眼睛靠着他打盹,他就继续吻着程枫的额头,一下又一下,细密的连作一片。他抱得很紧,仿佛那样他就可以把程枫抱在怀里,不会再和他分离。
      他揉着程枫的后腰,那里有一处小小的印记,像一道疤,来自久远的过去。
      他以为这样做下印记,程枫就不会离他而去了。
      但还是不行。
      他的目光一点点黯淡下去,一如今夜熄灭的星光。
      程枫抓着戚然的胸口,在睡梦中依旧蹙着眉。
      他大约的确是累了,所以那梦境也变得混沌,什么东西都像是笼着一层看不透的纱,雾蒙蒙的,抓不住可被看见的真实。
      他又梦见了那一天铺天盖地的血色,戚然倒下去,他仓皇的往外逃。他从高高的楼中直接跳了下去,万幸没有摔断了腿,所以他忍着痛站起来继续跑。路上静悄悄的,像是所有的看守都被撤走了一样,他跑过空无一人的回廊,按着他的记忆攀上仍然存留在那里的矮墙——只要从这里再跳下去,他就到了霁月阁外面。霁月阁后就是山坡,他从这里悄悄的下去,就可以离开这里,去洛山,或者去一切他想去的地方。他会小心的躲起来,管他外头是谁的天下,那都不会再和他有任何关系。
      但也就是那一刻,他踟蹰着,退缩了。他坐在墙头,看着远处的霞光一点一点落幕,在顷刻间褪成灰蓝色的天空。他凝视着,仿佛穿透时空看见了许多年前的下午。他和那时候一样,轻轻地晃着腿,打在墙上,成为他一个人寂寥的回忆。
      他无处可去了啊。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