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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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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叫小姚的姑娘蹑手蹑脚地走过来,夜深了,她端着药来敦促他按时服下,就像戚然吩咐的那样。
程枫已经不会拒绝了。
小姚看见他接过碗去的那只手在微微地颤抖,褐色的汤药在碗里颤,险险要泼出来的样子。程枫皱着眉头往下灌,只当豁出了性命去喝一碗毒酒。不知戚然又添了哪一味药,似乎比之前更苦了一些。
他放下了那只白瓷碗,碗磕在桌上发出一声脆响,小姚急急走过来收了去。程枫依旧垂眼坐着,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小姚看上去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沉默。她同情而怜悯地看着程枫,但最后也只能小心翼翼地劝他:
“殿下今日不会来了,公子先歇息吧。”
程枫没有理睬她,就像不曾听见她说的话一样。他执拗地坐着,明明已经困得不行,却仍然不肯就此躺下歇息。小姚一时间进退不得,踟躇了一番,最终还是退了出去,悄悄地替他关上了门。
然后咔哒一声,门上了落锁。
程枫闻声终于睁开眼,看着那截静静燃烧的烛火,无声叹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从池渊暴毙到戚然篡权夺位,不过短短三日时间,临风台迅速地换了主人。
程枫躲在帘子后面听见了戚然和谁人的商议,他没有听清那个人的声音,因为很快戚然就发现了他在偷听。戚然冲他走过来的时候他已经忘记了逃跑,于是被戚然毫不费力地揪出来,一边笑,一边威胁到:
“如果你敢去告诉池羽的话,你和她,就都完了。”
他的心脏狂乱的跳,几乎就要冲出胸膛,他忘了自己那时到底有没有答应戚然,但最后他还是去告诉了池羽——不,他没有背叛,他其实是个忠心耿耿的下属,只是他的运气太不好了一些。
池羽听闻后第一反应竟是不信,被他挡着门拦下才没冲到戚然跟前问个究竟。她被程枫和手下推着往外逃,一直等到来自九离的军队杀到了眼前,才终于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的母亲死了,而她母亲为她选定的庇护者在一朝一夕之间噬主,把她从临风台少主的位置一把拉下,送上荒芜人烟的洛山。
但恐怕这位天真的少主直到死前都没有想明白,戚然这么做究竟是出于何种目的。
程枫也不知道。
他其实努力地想让自己不要去想起戚然,但戚然就像深夜时无处不在的黑暗,浸染着他身遭的一切。他是一个骗子,程枫想,然后悲哀的发现自己所能得出的结论也仅限于此。事实上他一点也不了解戚然,但莫名其妙的,他就成了戚然口中最“亲密”的那个人。
药的苦味泛上来,他不自禁地皱眉。第一碗药时戚然亲手端来他的面前,骗他是补药半哄半迫着他喝下,然后就成了每日雷打不动的惯例。他从什么时候察觉了异样呢?似乎是半月以后的事了。
他实在不该回想过去的一切,因为一旦回想起来,愧疚和悔恨就会如铺天盖地的潮水一样涌来将他淹没,他几乎承受不住那样汹涌的情感。他颤抖着伸手,没有痛觉似的去碰那跃动的烛火,蜡滴在他的手上,烫的他不自觉的落泪。泪尚未冷,蜡却已干,像手心里鲜红的一块疤。明明是痛的,他咬着牙不肯叫出声来,因为忍耐所以颤抖——但那火光被他熄灭了,所以在一片漆黑之中,无人知晓他的隐忍。
他其实不是没有反抗过。
那时他身边的人还不是小姚,各色男男女女围了许多,仿佛是个人就戚然一股脑的塞来他身边伺候他。到最后他也没分清那些人里有几对姐妹兄弟,所以回忆起来只觉得模模糊糊,仿佛那样许多的人都共用着同一张。他同他们并不亲近,因为没有人喜欢被一群陌生人监视一举一动,但后来他麻木了,因为他们待他很好,让他生出一种名为“家人”的错觉。
所以即便那是戚然为他布下的陷阱,他也一样心甘情愿地跳了进去。只一回,他放纵自己的时候在心里默默地念。然后他对着那个年长一些的女人说:
他不想喝药了。
他央求她,说只这一次,因为实在太苦了——他忍不住了。
他并没有想过要害她,他是最无用的人,所以从来生不出那般的铁石心肠。他求她只是因为她待他好,过分夸张地把他当作一个孩子宠着。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突然就对她放下了戒备,在某一天终于忍耐不住对着她絮絮叨叨地诉苦——他之前从来不敢的,怕他们告诉了戚然去,然后惹得戚然不高兴。
他忘了那个女人有没有哄他了,他记得他似乎是哭了一回,软弱得像一个没长大的孩子。他抱着她的时候甚至想不出拿她同谁比较,他又没有那样好的母亲。他哭着跟女人说他不想留在这里,他情愿在外头风餐露宿也不想被戚然这样圈着,他好累,因为日日都在担惊受怕,却又日日等不来一个结果。
女人安慰了他,放过了他,那一碗药被他偷偷倒在了花盆里。然后那一天夜里戚然过来看他,用了晚膳不急着遣散了人。戚然的手指尖上还带着牢狱里头的血腥气,他才捉住了几个叛党中的领袖,正不慌不忙发泄他无处释放的怒火——然后程枫一头撞了上来,成为他不费力气就能捕获的猎物。
“为什么不肯喝药?”
戚然问,甚至让人重新熬了一碗呈上来——深褐色的汤汁似乎比往日更浓稠也恶心,他看着便觉得那种苦味从心底里泛上来。戚然是怎么知道的?他僵坐着不敢去想,但不知道是哪里来的底气,那一天他头一次硬气了一回,看着戚然,倔着性子道:
“我不喝。”
戚然没有耐心,说过三边直接动了手,掐着他的喉颈往他嘴里灌。他被呛着,咳嗽着却又吐出来,白瓷碗跌在地上摔得粉碎,戚然似乎是愣住了,然后他笑起来,露出一个诡异的,冷冽的笑容。
“你敢。”
他这么说,一挥手的功夫又有人呈了一碗上来。这回他不再用强,整暇以待地坐回他的位子上,然后伸手随意地点了一个人,耐着性子道:“去伺候他喝药。”
那是一个倒霉的家伙。
程枫看着他,那一瞬间觉得他似乎比自己更可怜。七尺男儿哆嗦着上前,捧着那只细小的白瓷碗奉到自己面前。他跪着在程枫面前,说话时咬到了舌头,吐字愈发含混不清——他明明是个伶俐的人,会给旁人说临风台上最时兴的笑话。然后他哭起来,程枫不明白他为什么要那样求着自己:
“公子!公子行行好,饶了小的吧!小的来霁月阁不敢求富贵只求一条生路,公子,求求您了饶了小的吧……”
他的哭声逐渐轻下去,像是因为意识到了绝望所以失去了挣扎的力气。他快要捧不住那只瓷碗了,药汤抖着从边缘漏出来,滴在地上,乌黑的一团。戚然看着他,无甚怜悯地从他手下夺下那只碗来,转交到另一个瑟瑟发抖的姑娘手里,微笑着,脸上是冰霜似的寒意:
“轮到你了,请吧。”
第五个人的时候,戚然终于选中了那个女人。
她从一开始就瑟缩在人群后头,但戚然的目光落到了她的身上,她就不得不上前来,跪在程枫脚边,重新把那一只碗递到程枫手边。
“公……公子。”
她连话都说不利索,“公子求求您了,我……我家里还有个孩子,就等我这点月钱救命……”
她越说越轻,看着程枫飘忽空洞的目光忽然发了疯似的去扯他的袖子:“公子,求求您,救救我们,只是一碗药……只是一碗药,您喝了,殿下就不会怪罪了。”
她只差要冲着他磕下头去,满屋子黑压压跪着的,还存活着的下人们已经哭天抢地地拜了起来,尖锐的求着他。他终于肯承认凭他的这点反抗不足以撼动戚然分毫,而那些人的哭喊更如一座山似的压在他的身上,几乎叫他喘不过气来。戚然杀了那样许多的人,院子里的惨叫响过四声,每次都起了凄厉的调子,然后戛然而止。
他终于要伸手去接那只瓷碗。
但戚然却抢了过去。他把玩着那只瓷碗,仿佛里面盛的是什么灵丹妙药一般,然后他忽然弯下腰去,看着那个告密的女人,微笑着问:
“如果你知道这药喝下去能药傻了人……你还敢不敢劝他喝,嗯?”
女人的表情僵硬在脸上——
“你说,你是在把他当做孩子看待,是吧?”
“殿下……殿下总是为了公子好的嘛。”
许多人都会这样说。
包括他自己,在很久之后,当戚然再强迫他做一些他本不情愿的事情的时候,他都会这样骗自己。
他不敢说“爱”,这个词太沉重,他背负不起这样热烈的情感。他只骗自己说那是因为喜欢。戚然喜欢他,所以困住他,他也喜欢戚然,所以留在戚然身边。
戚然这样教他,而他学得很好,所以作为奖励戚然解开了套在他手腕上的链子。终于没有那样叮叮当当的声音在他身后作响了,他闭着眼想,但即便是到了梦里,他依旧不曾真正摘下了它。
他被噩梦追缠得分不清现实与虚妄的时候会躲进戚然的怀里,他怕黑,也害怕任何狭小的空间。戚然把他关在狭小的柜子里,假装彻底遗忘了他,却又在他濒临死亡时救他出来,用毫无保留的拥抱温暖他。他不能见陌生人,因为说不清会有什么样的刺激惹得他发病,在人前不管不顾地尖叫起来,所以戚然关着他,然后在他最无助的时候乘虚而入,夺走他所剩无几的情感,再灌满他的索求。
戚然,戚然。
他熄灭了他所拥有的惟一的烛火,然后开始在黑暗里寻找他唯一的依靠。他站起身来,摸索着试图寻找一个方向,但因为药效袭来他几乎再难坚持住,于是又跌坐回去。他只觉得像有什么东西在蚕食他的记忆,钻在他的脑子里啮咬,有一种酸胀却又细微的疼。他咬着牙抵御那漫长的折磨,却又在那绵长的攻势中缴械投降。他揉着脑袋试图缓解疼痛,却发现那样根本无济于事,除非一切都可以从源头上被毁灭。他正胡思乱想,外头忽然的一声巨响,震得他一身冷汗。
他攀着屋子里唯一一扇小小的窗往外看,看见夜空中被一道火光划成了两半。拖尾的火星子往另一头坠,像炸不开的烟花没头没脑地继续飞。他高高的站着,因为站在椅子上所以几乎要从那窗户里探出去。他忽然好奇起来,如果他从这里跳出去的话,是不是也可以像那道流星一样,沉沉地飞,直到一头扎进地里,无处找寻?
他几乎已经快要张开双臂,但忽然间,他听见有谁叫了他的名字。他有些惊惶地回过头去,像做了一场梦一样的醒来。戚然站在他的身后,用了移形的办法直接闯了进来。他有些疲倦地看着程枫,走上前一把把他从椅子上拉下来,然后用力的,费劲的按进怀里:
“别看。”
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程枫贴着他的胸膛,隐隐约约嗅到了一丝血腥气。但那不该是戚然身上会有的味道,所以那又是谁的血呢?
他想着,只是那药却再不容许他思考了。他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沉重的往下坠落,戚然或许托住了他,但那点微弱的力气又有什么用呢?
从流星落到临风台上的那一刻起,这一片土地的毁灭,就是无可避免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