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指引》空青一

4、第 3 章 很久之

　　很久之后我还是能闻到那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我在医院躺了三天，这三天一直是母亲陪着我。睁开眼看见她疲倦的脸，我心里五味杂陈，我和母亲，本该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可说出的话却总像带着刺，扎得彼此生疼。

　　她坐在病床边，看见我搭在被子外的手，忍不住叮嘱：“好好盖被子，肩膀别着凉了。”

　　我心脏一紧，想说一句服软卖乖的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哽住，干涩得发不出声。我的目光仍落在吊瓶上，透明的液体一滴滴落下，每一滴都在丈量我与母亲之间那道无形沟壑的深度，那些在舌尖打转的话语，终是被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沉重叹息。

　　出院那天，父亲来接我们。一路上，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汽车行驶的声音。回到家，我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我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觉得这一切十分陌生。少顷父亲推开门，站在门框处，身形僵硬的像一道碑。

　　“我们已经跟学校打好招呼了，你之后不要再去学校上晚自习了，就在家自习调理身体。”

　　我心里有气，说出的话也硬邦邦的，“那耽误学习了怎么办？”

　　父亲脾气不好，我听见他提起一口气，那是他发怒的前兆，然而他并没有吐出来，他只是重重地叹息，那声叹息里，带着无奈、疲惫，还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你先把身体养好，身体才是基础。”

　　父亲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完，他便转身准备离开，脚步有些拖沓，走到门口时，又像是想起什么，顿了顿，却终究还是默默带上了门。

　　房间里再度陷入寂静，我望着紧闭的房门，心里的气莫名地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说的怅惘。

　　我的身体对父母的打击算是长久，学习一词提及的频率直线下降，吃完晚饭后我会短暂出门散步，路线选择绕不过的点还是那间杂货铺。几次偶遇并没有将我和蓝霁的关系拉进，我们依旧只是点头之交的陌生人，我仍旧对她一无所知。倒是蓝霁的奶奶对我很喜欢，每次看到我路过，都会热情的招呼我进去坐坐。

　　蓝霁并不是一直待在杂货铺，晚上她会和朋友们出去，有一回我刚好看见她拎着头盔出门，身后跟了一个与她年龄相仿的年轻女人，那女人边走边套一件黑色的皮草外套，齐耳短发稍显凌乱，她俩脸上都带着肆意的笑，那模样和我平日里见到的蓝霁判若两人。我下意识地停下脚步，就这么愣愣地看着她们。蓝霁也瞧见了我，笑容微微一滞，她没跟我问好，只是冲我轻轻点了点头，便和同伴跨上摩托车，扬尘而去。

　　那一瞬间，我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一直神秘又疏离的蓝霁，有着我完全不了解的一面。她的生活，远比我想象的要丰富，我随意猜想她会去哪里，去酒吧，去KTV，我的生活太狭窄了。

　　婆婆正在火炉旁缝一件旧外套，看见我过来了连忙招呼我帮她穿线。我走到婆婆身边坐下，接过她递来的针线。白炽灯的冷光能打破一切幻想，我眯着眼穿针，婆婆问我有没有看到蓝霁。我说刚好碰见她出门。

　　“蓝霁最近在和她朋友忙一个项目，”婆婆一边缝着旧外套，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说是要搞什么创意市集，每天都忙得脚不沾地，我这老太婆也不懂这些。”

　　我穿针的动作顿了顿，责怪自己浅薄。我把线穿好，递给婆婆，好奇地问道：“那这个创意市集是做什么的？”

　　婆婆接过针线，开始缝补起来，嘴里说道：“我也不太清楚，听蓝霁说，就是把一些手工艺品、小饰品什么的集中起来卖，还会有一些表演啥的。她和她那些朋友都挺上心的，每天回来都累得不行。”

　　“蓝霁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婆婆布满沧桑的脸因为笑容舒展开，“是我耽误她了。”

　　我摇头，话语苍白，“不会的，蓝霁肯定不会这么想。”

　　婆婆笑我天真，无论如何，结果已经是这样了，后来我问过蓝霁，她说她没想过这些，她没有将婆婆划入可比较的范畴，我患得患失，我问那我呢，我是你会选择放弃的人吗?她向我投来诧异的一眼，然后笑，蓝霁不会说谎，我知道她做好了选择。

　　学校附近的花鸟市场是很热闹的，人来人往，我不喜欢往人多的地方钻，可是想起婆婆说的话，就总想着去看看，碰碰运气，万一真的能遇见蓝霁呢。

　　我每天放风的时间只有半小时，遇上刮风下雨最多在楼下转两圈，头几次去的时候蓝霁的影子都没摸着，我渐渐灰心，她也许在更远的地方，江洲这个破地方，会有几个热闹的去处呢？

　　妹妹马上要过生日了，带着这样的想法我再次踏入花鸟市场。我想着给妹妹挑个特别的礼物，说不定还能碰上蓝霁。市场里依旧人潮涌动，叫卖声、欢笑声交织在一起。我在摊位间穿行，眼睛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中搜寻着。

　　路过一家卖工艺品的店铺时，我被一个精致的八音盒吸引住了。八音盒做成了旋转木马的形状，配有LED彩灯串，扭转发条，《致爱丽丝》悠扬的乐曲便流淌而出，我蹲下身，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个八音盒，脑海中浮现出妹妹看到它时惊喜的模样。妹妹一直对旋转木马情有独钟，每次去游乐园，总要在旋转木马前玩上好一会儿。这个八音盒，当作生日礼物再合适不过了。

　　“小姑娘眼光不错，这个八音盒纯手工制作，工艺特别精细。”老板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人，很清瘦，他跟着我一同蹲下，“是要送给谁吗？”

　　“我妹妹过生日。”我笑了笑，问他价格。

　　饶是做好了心理准备，这个价格仍令我惊讶，见我面露难色，老板微微皱了下眉，旋即又换上一副和善的笑容，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道：“小姑娘，我能看出来你是真心喜欢这个八音盒，也确实是想给妹妹选个好礼物。这样吧，我在店里这么多年，还没见过像你这么有心意的顾客呢，我给你打个八折，这已经是我能给出的最大优惠啦。”

　　我在心里飞速算价格，身后传来一声轻笑，有点熟悉，我下意识回头看，只见蓝霁站在我身后，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丝笑意，我看愣了，下意识站起身，还是她开口说话我的意识才回笼。

　　“买礼物？”带着一丝调侃，语气轻松，我想她现在心情不错。

　　“是，我妹妹要过生日了。”我点头，又补充道，“亲妹妹。”

　　“哦。”她的目光落在八音盒上，“确实好看啊。”

　　“就是价格让我肉痛。”我这么说着，眼睛黏在她身上挪不开，她坦然的顶着我的目光向我走来。

　　老板显然认识蓝霁，他看着蓝霁问：“你认识她？”

　　蓝霁走到我身旁，看了老板一眼，笑了笑，“认识啊，读高中的小妹妹。”随后她又转头看向我，“这价格要是实在超出预算了，看看再跟老板商量商量？”

　　我苦笑着叹了口气，“老板已经给了优惠了，打了八折，还少收了三十块钱呢，我手里的钱总是差那么一点儿。”

　　蓝霁微微蹙起眉头，二话不说就从自己的钱包里掏出几张零钱，在手中数了数后递到我面前，“拿着，先垫上，别错过了心仪的礼物。”

　　我看着她递来的钱，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犹豫了一下，我还是伸手接过了钱，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蓝霁，谢谢你，我一定会尽快把钱还给你的。”

　　蓝霁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别说这些。”

　　我付完钱，催促老板快点包装，蓝霁倒是没急着走，视线在这些工艺品上扫过一圈，似乎正在沉思。

　　动作缓慢的老板终于把礼物包装好了，我提着纸袋，没忍住问蓝霁在看什么。

　　蓝霁回过神来，看着我轻轻摇了摇头，“也没什么特别的事，就是想着再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小物件能用到创意市集上。”她顿了顿，目光又在周围的摊位上逡巡了一番，“不过暂时还没发现特别满意的。”

　　我微微点头，心里想着蓝霁对创意市集可真是用心，“那你们的创意市集就在附近吗？”

　　“对。”她侧过身，面向右前方，“就在那边，明天晚上有空的话，你可以过来看看。有表演。”

　　“明天晚上是平安夜。”我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明天晚上这边一定很热闹，蓝霁说的表演是什么呢，我很好奇，不禁在心中暗自揣度，是蓝霁要去表演吗，她还会些什么，在夜市忽明忽暗，摇曳不定的灯光下，蓝霁好像近在远方。

　　她点头，笑了笑，“对啊，不看表演也有苹果吃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