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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2 章 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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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渴望成为她。
了解她越多,这种想法越盛,我喜欢她身上风一般,迷雾一般,贴近自然的气质,我轻率地认为她是自由的,能全盘掌握自己。这是我身上所没有的,当我看到她站在杜英树下,细碎的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她身上,勾勒出她高挑瘦削的身形。她微微仰起头,看冉冉飘过的白云,眼神里透露出一种绝对的安宁,那一刻,我感觉她与周围的一切融为一体,时间都为她静止。
我审视自己,站在全身镜前单薄苍白的女孩,长发,齐刘海,眼皮很薄,瞳孔颜色很深,像一潭死水。我收到过别人的书信,塞在数学课本里,信封上沾着刺鼻的涂改液气味,我抽出信纸,信纸上是怎么说我的,他说,“乔思文,你知道吗?每次在教室里看到你,都觉得你仿佛是另一个世界的人。你总是独来独往,沉默寡言,好像周围的热闹与你无关。课堂上,你回答问题时声音小得可怜,那畏畏缩缩的模样,真让人恨铁不成钢。学校组织活动,你永远都躲在角落里,你以为这样就能不被人注意?错,你这样只会让自己更加格格不入。你每天穿着那几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也不懂得打扮自己,显得土里土气,毫无青春该有的朝气。成绩不上不下,毫无出彩之处,就这样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但我不一样,我实在不忍心看你继续这样沉沦下去。我觉得我有责任拉你一把,让你明白这个世界的规则。你得学着开朗些,主动去融入集体,别再像个闷葫芦一样。多花点心思在穿着打扮上,你那么漂亮,好好打扮让自己看起来精神点。学习上也得加把劲,别总是这么不上不下的。只要你肯听我的,努力做出改变,未来还是有希望的,可别再这么自甘堕落了。来到我身边吧,我会帮助你的。”
我需要从他人眼中看清自己吗。署名是一个陌生的名字,他想用他的傲慢支配我,我把信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江怡静奇怪地问:“思文,谁又惹你了。”
“你什么情绪都摆在脸上,别人看你一眼就知道发生什么事了。”你母亲这样评价我,父亲在一旁搭腔,“文文,你这样可是要在社会上吃亏的。”
吃亏就吃亏。我没这么说。
我忍着腹部上泛的酸水回到卧室,最近我总是没由来的想要呕吐,食欲不振,体重减轻,夜里神经衰弱折磨我,我难以入睡,即便入睡了也很容易惊醒,清早起床心慌难以呼吸,但我没把这事和父母说,只是旁敲侧击的提起我身体不舒服,父亲放下圆珠笔,他的教案还没写完,眉头微微皱起,眼神里闪过一丝担忧,却又很快被习惯性的忙碌掩盖。他一边翻页,一边头也不抬地说道:“身体不舒服就多喝点热水,现在的孩子啊,就是太娇贵了,哪有那么多毛病。估计是你学习压力大,自己想太多了。你就专心学习,别老想着这些有的没的,把心思都放在高考上才是正事儿。”
母亲正在拖地,此刻抬头说:“你呀就是太敏感了,真不舒服就这周末带你去医院看看,哪不舒服我去问问你小姑。”
我总是听他们说。
冰冷而又坚硬的玻璃横亘在我眼前,我没法打破,为什么我要生活在玻璃之中呢,为什么我要忍受这一切呢,我拉开椅子坐下,嗤笑自己,我最难以忍受的,就是忍受这一切的我自己。
明天醒来依旧是新的一天,我想,天气预报说明天是久违的晴天,出门不用再看到一片绝望的灰白,而是看到深远的浅蓝色,这样好的天气该用什么词来形容呢,雨后初霁,雨后初霁,该死的,我又想起她了。
蓝霁,其实我没法走近她,她离我太近,离我的生活太远,我不比一棵树能够时刻在她身边,其实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喜欢她,谁会喜欢一个陌生人,只是因为她站在那,望向你无意义的一眼。我认为我不喜欢她,我只是太喜欢她理所当然的沉默。
蓝霁,蓝霁,其实我并没有很想她。我的生活太忙碌了,忙着学习,忙着心碎,忙着愤怒,忙着绝望。无数次,我在心里告诫自己,认清自己,接受我正在人生的十字路口的事实,我没有时间去琢磨那些无端的情愫。可当夜晚来临,四周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她的身影又会悄然浮现,在我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她不再是她,她变成了另外一种可能。
卷子从前排传递下来,像崩塌的雪,从前摸到后,正反面反反复复,是我人生的缩影,我的记忆力在下降,脑海中的橡皮擦时刻抹除前一秒的记忆,黑色横线上扯出一排干涩的字,威尼斯湖的水怪要把我吞噬了。
我开始频繁地在放学之后,绕路经过她所在的杂货铺。有时候,只是远远地望一眼那扇陈旧的木门,想象着她在屋内的模样,心就会没来由地安定几分。
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雨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我又一次鬼使神差地走到了杂货铺前。门口的风铃被雨丝拨弄着,发出清脆却又带着些许寂寥的声音。我犹豫了片刻,还是推开了那扇门。
蓝霁正坐在柜台后,专注地看着一本书。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目光与我对上。那一刻,时间仿佛凝固,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是傻傻地站在那里。她的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轻声说:“你来了。”
我的心猛地一颤。
她还记得我。
我结结巴巴地应了一声,随便找了个借口,说想买一一个陶瓷摆件。在挑选摆件的时候,我偷偷打量着她。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色线衫,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脸颊旁,更衬得她面容清冷。
付完钱后,我没有立刻离开,而是鼓起勇气和她搭话:“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啊?”
她微微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问,顿了顿才回答:“什么书都看一点,打发时间而已。”
她的回答很简短,却让我看到了一丝希望。我开始滔滔不绝地说起自己最近看的一些书,尽管心里紧张得要命,但话匣子一打开就收不住了。她静静地听着,偶尔会给出一两句简单的回应,她的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让我有些受宠若惊。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了,街巷空荡,偶有几声犬吠在寂静里悠悠回荡。我意识到时间不早了,不得不告别。离开杂货铺时,我的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我知道,这一次,我和蓝霁之间似乎有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联系,虽然微弱,却让我满心欢喜。
回到家,母亲看到我脸上的笑容,疑惑地问:“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我下意识地收起笑容,敷衍了几句便回到房间。躺在床上,我回味着和蓝霁的交谈,想着她的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走过最初的狂喜,我又忍不住开始烦恼,她是否记得我的名字,记得我没有重量的名字。
第二天我匆匆赶到学校,在路上被疾驰而过的自行车擦了一下,也许这已经预示我今天的不幸,早自习下课我开始吃凉透的早餐,才啃了一半就掉进了污水桶,我捂着肚子,上课铃打响,昨天晚上和母亲吵架,我没吃晚餐。
课间休息时我的胃开始疼,小面包不管用,我侧趴在课桌上,用指尖在桌上写蓝霁的名字,她在干嘛呢,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因为琐事难过。
江怡静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问:“思文,你在写谁的名字?”
血液也会燃烧吗?我坐起身,脸涨得通红,呼吸加速。
我结结巴巴地说:“你干嘛?”
“乔思文,我今天才发现你这么行,你有喜欢的人了?”
我下意识否定,“没有......没有。”
江怡静太狡猾了,她总能戳破我所有的伪装,“你知道吗?你所有的情绪都写在脸上了,说说,那个人是谁?”
我紧紧攥着手,指甲几乎嵌入掌心,嗫嚅着,喉咙像被堵住一般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江怡静哪肯善罢甘休,双眼放光,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一个劲儿地追问:“快说嘛,到底是谁,我们学校的?”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可心跳依旧快得如擂鼓。犹豫再三,我还是决定隐瞒,毕竟连我自己都还没弄清楚这复杂的情感,蓝霁,蓝霁是女生,与我的生活毫无交集,是我注定会错过的人。
这样的感情,我又怎能轻易说出口。
江怡静开始罗列我身边出现的男生,我眼前一阵一阵的发黑,未知的怒火在燃烧,我说;“都不是,你不要乱猜了。”
江怡静撇了撇嘴,“那是谁,你说一下嘛。”
“这跟你又没关系。”
江怡静受伤的捂住胸口,垂下的眼睫折出难过的情绪,“乔思文,你这让我很难过。”
“你不要难过,我不想说,我也没有喜欢的人。”
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觉脑袋愈发昏沉,像是被一层厚重的阴霾笼罩,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起来。周遭同学们的欢声笑语,此刻仿佛都来自遥远的地方,变得缥缈而不真实。教室里的灯光亮得有些刺眼,晃得我眼睛生疼,太阳穴更是突突地跳着。我紧紧抓着椅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试图借此稳住自己摇摇欲坠的身体,可手却软得像棉花,丝毫使不上劲。
江怡静还在一旁不依不饶地嘟囔着,那些声音钻进我的耳朵,搅得脑内一片混乱,心脏也跟着不受控制地狂跳,仿佛要冲破胸膛。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却怎么也吸不满氧气,胸口闷得厉害,仿佛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突然,眼前的景象开始天旋地转,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板书扭曲成一团,江怡静的脸也变得扭曲模糊,周围的一切都在疯狂旋转。江怡静像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开始尖叫起来,那尖锐的声音,此刻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水幕隔绝,传入我耳中时,变得沉闷而遥远。我的意识逐渐涣散,像被黑暗的潮水一点点淹没,身体也彻底不受控制,如同一截断了线的木偶,缓缓向一旁倒去。紧接着,整个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般的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