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恋指引》空青一

5、第 4 章 蓝

　　蓝霁说的演出我并没有看成，外公去世了，母亲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父亲在一旁安慰她，妹妹拉着我的衣角，抬起头，对我说，“姐姐，外公走了”

　　我慌乱地收拾东西，跟着父母奔赴外公家。一路上，车窗外的景致如幻灯片般快速闪过，被雨水模糊成一片。抵达外公家时，灵堂已经布置妥当，黑白的帷幔、摇曳的烛火，以及摆在棺材前黑白的遗像，我僵着腿靠近，母亲跪坐在蒲团上，放声恸哭。

　　我很少思考“死亡”这冰冷、残酷的概念，意识消失，□□陨灭，时间的所有可能都会被死亡斩断。我对外公的记忆并不多，小学暑假来外公家住过几次，那时外婆也还在，我们仨一同窝在有些陈旧的沙发上看电视。外婆总是安静得出奇，整个人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茧包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电视里咿咿呀呀的戏曲，对于当时年少的我而言，实在难以提起兴致，只觉得那唱腔冗长拖沓，于是伸手去抓遥控，满心想着换个有趣的节目。

　　外公瞧见我的小动作，轻轻拍了下我的手，嘴角噙着一抹笑，低声说：“文文，别闹，外婆爱听这个。”说着，他把我揽进怀里，粗糙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

　　那时的感受都被我遗忘了，闭上眼睛，穿堂的冷风呼啸而过。

　　蓝霁的表演我是很偶然才看见的，年级群里有人录制上传，我点进主页，是高三的学生。视频画质粗糙，镜头晃得厉害，显然是在匆忙间录制的。背景是熟悉的夜市，五彩的灯光在雨幕的折射下，晕染出朦胧的光晕。画面的中心，正是那个复古手作的摊位，摊位前聚集了不少人，大家虽都努力往棚子里挤，身上的衣物也或多或少被雨水打湿，却又像是心有灵犀一般，默契地为蓝霁让出一片小小的空间。

　　我一眼就认出了蓝霁，她身着一件米色羊毛衫，在这湿冷的雨夜，显得格外温暖柔和。她纤细的双臂环抱着吉他，那把吉他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如同她此刻散发的气质。她微微仰起头，面向围观的人群，朗声问：“大家想听什么歌？”

　　声音透过不甚清晰的视频，夹杂着雨水的嘈杂、人群的低语，糊作一团，我努力分辨，却始终听不清歌名。

　　录制的同学并没有把蓝霁的表演留存下来，他更关注的是蓝霁的脸，镜头放大拉进，蓝霁的浅色眼珠澄澈而明亮，我想听到她亲口唱歌，手指扫过琴弦，拨出旋律。但那是很遥远的事，手机熄屏，眼前一片愁云惨淡，压抑的生活逼迫我出逃，我拉开房门，父亲出差，母亲加班，只剩下妹妹乔思妍在，她正窝在沙发上睡觉，茶几上八音盒的木马被卸下一个。与我之前构想的不一样，她并不爱八音盒，生日那天母亲看见我端出的礼盒，没说什么，只是眉间的折痕让我清楚她并不赞同我的行为，我的快乐是无法被分享的。

　　我望向窗外，夜色深沉，明天就是新的一年了。我把乔思妍抱回房间，她十岁了，身体抽条，窝在我怀里令我觉得吃力。这种无力不断出现在生活的各个角落，作茧的人是我自己，我选择用这种生活包裹自己，我不去思考父亲，母亲，妹妹，朋友，陌生人，我用我自己的一厢情愿来织成象征重生的牢笼。

　　走出家门的那一刻寒风凛冽，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似要将仅存的暖意也一并吞噬。我往前走，来到蓝霁家那条熟悉的街道时，平日里总透着光亮的老屋，此刻却房门半掩，寂静得有些诡异。一种莫名的不安攥紧了我的心，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鬼使神差地，我朝着那扇门走去。

　　推开门，屋内昏暗无光，唯有从窗户透进的一丝微光，影影绰绰地勾勒出屋内的陈设。我轻声唤道：“婆婆，你在家吗？”

　　回应我的只有死寂般的沉默。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瞥见里屋的地上似乎有个人影。

　　我心头一紧，快步走了过去，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躺在地上的正是蓝霁的奶奶。老人双眼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干裂起皮，一头银丝凌乱地散开。我颤抖着伸出手，探向她的鼻息，那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息，让我的心瞬间沉入谷底。

　　“婆婆！婆婆！”我慌乱地呼喊着，双手晃着老人的肩膀，可她毫无反应。大脑在那一瞬间短路，我完全不知所措，手忙脚乱地在兜里摸索手机，手指因为紧张而不听使唤，几次差点将手机滑落。

　　终于拨通了急救电话，我语无伦次地向对方报出地址，声音带着哭腔：“快来人啊，这里有位老奶奶昏迷了，求求你们快点……”

　　等待的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煎熬无比。我守在奶奶身边，紧紧握住她冰冷的手，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递给她，嘴里不停念叨着：“婆婆，您一定要坚持住，救护车马上就来了，您千万不能有事……”

　　死亡又一次贴近，直到我坐在医院冰冷的走廊，蓝霁纷乱的脚步靠近时，我才从恐惧的泥沼里稍稍挣脱。

　　蓝霁几乎是踉跄着奔到我面前，发丝凌乱，眼神里满是惊惶，她的胸脯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显然是一路飞奔而来，连话都说不利索，神情慌乱地脱口而出：“奶奶呢？”

　　“婆婆没事。”我赶忙站起身，声音带着些疲惫后的沙哑，却努力让语调听起来沉稳有力，试图安抚她的情绪。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指了指旁边的病房，“刚推进去做进一步检查，医生说暂时没有生命危险，只是还需要观察。”

　　蓝霁听闻，身子猛地一软，若不是我眼疾手快扶住她，她差点瘫倒在地。她靠在我的怀里，双肩微微颤抖，大口喘气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脸，努力扯出一个笑：“思文，谢谢你，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敢想后果。”

　　我微微摇头，“别这么说。你也别太担心，奶奶吉人自有天相，肯定会没事的。”

　　蓝霁微微点头，她抬手用手背抹了抹脸上的汗珠，额前几缕发丝被汗水浸湿，凌乱地贴在白皙的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目光透过病房的门，喃喃道：“我只有她了。”

　　此时，医院走廊依旧冷寂得如同冰窖一般，惨白的灯光毫无温度地洒下，映照着我们两个单薄的身影，在这空旷的空间里显得愈发渺小与无助。蓝霁从衣服里拉出一个白玉吊坠，那吊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用手紧紧握着，像是握住了全世界最珍贵的东西，随后闭上眼睛，嘴唇微微颤动，无声地祈祷着。我见状，往她身边又紧靠着了些，试图将我的体温传递过去，驱散她周身的寒意，不让她如此冰冷。

　　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说：“你知道我没有父母吗？”

　　我喉咙一哽，心间涌起一阵酸涩，低声回应：“我听婆婆提过一次。”

　　蓝霁轻笑出声，含有无尽的苦涩与自嘲。她的目光变得有些悠远，陷入了回忆之中，“我妈是个蠢女人，我爸是个坏蛋，我呢，是个没人要的孤儿，只有奶奶收留我。”她顿了顿，微微仰头，似是在努力不让眼中的泪水落下，“其实我跟奶奶的关系不好，不懂事的时候，我谁都恨，奶奶我也恨，我恨她总抓着我不放，恨她为什么要收留我爸，江洲的冬天真的太冷了。”

　　我静静地听着，眼眶泛红，伸手轻轻握住了蓝霁的手，想要给她一些力量。蓝霁感受到我的动作，反手紧紧握住我的手，继续说道：“她衰老的太快了，我甚至不敢仔细看她，眼睛总要错开，好像这样就能欺骗自己她还是原来那个样子……要是她真的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说到这儿，她的声音微微颤抖，。

　　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安慰道：“不会的，奶奶一定不会有事的。你看，医生都说了。而且，你还有我呢，不管什么时候，我都会陪着你。”

　　蓝霁闻言，看向我的眼神里多了一丝我看不懂的情绪，可是很快那双眼睛又恢复清明，她微微一笑，那种无助在她身上慢慢褪去，她站起来，脊背挺直，像一把刀，她走进病房。

　　我看着她的背影，心念一动，我知道趁人之危是件可耻的事，但如果此刻我不抓住她，就再也没有机会了。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冲破胸腔，脑海中天人交战，理智与情感在不断拉扯。

　　最终，情感战胜了理智，我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进病房。病房内弥漫着一股消毒水的味道，蓝霁正坐在奶奶的床边，轻轻地握着奶奶的手，眼神温柔而专注。听到我的脚步声，她转过头来，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得厉害，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蓝霁，你刚才是以为我在安慰你说空话吗？”

　　蓝霁微微皱了皱眉头，没有说话。

　　我向前走了几步，站在她的面前，双手不自觉地握紧，指甲嵌入掌心，留下深深的印记。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蓝霁，你认为我和其他人一样，都在骗你吗？”

　　蓝霁的眼睛睁大了，她收起所有的情绪，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没有发出声音。

　　我继续说道：“我知道你经历了很多痛苦，可是我跟你说的，我会陪着你，并不是假话，我知道你一定感受出来了，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觉得你很不一样，我很想要靠近你，想和你成为朋友，想和你聊天谈心，像陪着你，想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伤害。”

　　说完这些话，我紧张地看着蓝霁，等待着她的回应。

　　沉默了许久，蓝霁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平静，“思文，谢谢你。”

　　我心一沉，好似坠入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