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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1 章     我 ...

  •   我擅长做梦。

      梦境总是与现实生活无关,在这个紧张的当口,梦愈发频繁。专家说这是神经衰弱的表现。母亲煮了酸枣仁茯苓茶,我厌恶茶汤的酸味,推到一边,她不悦地拧眉,语气急促:“快点喝了。”

      “太烫了。”找出的理由永远是那一个,她不会懂我偷偷将茶水倒进洗手台的感受,茶水荡漾,酸味扑在脸上,她只需要发出指令,我是残次品,总与指令背道相驰。

      你现在应该专注学习。

      高三第一个学期已经过了大半,第三次月考的成绩刚出,母亲收到信息,补脑的食物端上餐桌,我最讨厌腥膻味,筷子沿着绿色蔬菜打转,她不满,她总是不满。父亲端着陶瓷杯为我做思想工作,摆着教导主任的架势,他没能升上的职位,他说,你要好好学习,我说好,他说你不要辜负你妈妈的苦心,我说好,他说你要给你妹妹做好榜样,我说好。你对待他们有第二条路吗,我躺在床上,失眠,即使睡过去等待我的也是纷杂的梦境。

      我没想到在梦里也能见到她。

      蓝霁,学校西门往外直走三百米,坐落在街角拐角处三层小屋的杂货铺主人的孙女,比我大三岁,个子高挑瘦削,沉默寡言的女孩。

      梦里的她依旧不说话,站在窗台边为她的绿萝浇水,水汽潮湿,绿意弥漫,老式窗棂上的斑驳锈迹蹭在她的手背上,青蓝的血管向上延伸。太清晰了,我从来没有这么清晰地看见过她。

      我说,蓝霁你看看我。

      她没有回头。

      无聊的大人对待长大的女孩总爱问你有没有谈朋友,好像她的生活狭窄的只有这件事,也有人这么问过我,母亲说她还在读高三,然后对方道歉,文文还在读高三呀,那不能耍朋友,别被耽误了。

      我面无表情,妹妹扑到我身上,笑着说:“姐姐,看蝴蝶。”

      “其实我对你没有期待的,我早就认清楚了你是什么货色。”母亲端着酸枣仁茯苓茶,妹妹坐在她身旁,十岁的女孩同样不喜欢这个味道,脸皱巴巴的,我觉得妹妹很像我。我冷眼旁观。面对妹妹,母亲的神色的神色温柔了一些,颧骨堆起来,鼻子哼出温柔的气声,“妍妍,全部喝完,只剩下一口了。”

      只剩下一口了,只剩下一步了,母亲很会仿句,我耳朵痒,起身回房间,木门扣上,没有锁,光线从门缝里透出,他们通过这些推测我的生活,我对太多人无话可说。蓝霁没有回头,我向前走,婆娑树影在她浅色的衬衫上跳跃,还差一步,然后梦境结束,我回到现实。

      “快速眼动期的意思是你正在做梦。”江怡静用铅笔在草稿纸上拉出一条横线,“你的睡眠是分段的,深睡,浅睡,快速眼动,有的人以为做梦惊醒,其实就是没做梦了,人在梦里是分不清时间的。”

      江怡静对这些生活常识有一套自己的见解,她放下笔,扯平因为写字动作而皱起来的校服,她跟我说话时喜欢盯着我的眼睛,我在她的眼睛里看到探究,果然,她问我:“思文,你最近好奇怪哦。”

      我说,我哪里奇怪。

      “说不出来哪里奇怪,你是不是恋爱了,眼梢含水,这么冷的天气都没吹干。”

      我恼怒地回答:‘“你放屁。”

      江怡静从善如流地说:“那应该是你没有睡好。”

      我确实没睡好,梦里见到的蓝霁太短暂了,下节课是语文课,投影仪在白板上投了一面的黑字,月考试卷的答案,课代表叮嘱我们用红笔更改,“老师要收上去检查的。”

      卷子铺在桌面上,我在空白的位置用铅笔写蓝霁的名字,我觉得铅笔写出来的字会更好看,这两个字我写的不熟练,平生第一次对自己字体的字体产生厌恶,那些抄黑板报的时光已经逝去。我用橡皮擦掉,对于回忆蓝霁这件事,我其实很抗拒,我担心我的记忆也像这铅字,会被磨损,会被擦去,我只有这一点,无论在纸上怎样写,我都在失去,可我就是无法抗拒的回忆她,怪谁呢,怪无聊的自习课,怪冗长的参考答案,怪我和她所拥有的一切,实在太过短暂。

      蓝霁。

      我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三个星期前的某个雨天,江洲的冬天总是下雨,教材上是这样写的,亚热带季风气候,夏季高温多雨,冬季温和少雨,江洲的气候只压中了高温二字,炎热的七八月雨水不多,寒冷的十二月一月天空总是灰白,雨水带着寒意渗入骨头里,这样的天气容易生病,我发烧了,难捱地靠着墙,窗帘包裹着我,陈年的味道萦绕在过分敏感的鼻尖,世界在我眼前颠倒,我只想报之以呕吐物。

      江怡静帮我向老师请假,我要翘掉下午的数学课去附近的卫生院看病,江怡静和我一起,她很开心,眼角眉梢荡漾着笑意,她是住宿生,高三时间紧迫,假期被压缩,能走出学校的伸缩门似乎就是生活的某种胜利,她扶着我的肩膀,带着一点愧意,“晕不晕,很难受吗?”

      人类总有这么多愚蠢的问题,刚下过雨,路面潮湿,一阵冷风扑面而来,我踩在云端,马上要人仰马翻,江怡静个子比我小,绿白校服裹着厚重的卫衣,动作受限,她费力托着我,可那个该死的水洼就是见不得我好过,我的鞋子并不防滑,它即将带着我奔赴天国,我真不想后脑勺着地,谁来救救我。

      蓝霁,一个我不认识的陌生人,伸出援手托住我的手肘,帮助我脱离困境。太短暂了,坐在冰冷的医院走廊里我忍不住回想,她的眼睛真的是灰绿色吗,像被云雾笼罩的远山,平静冷淡的一眼,阿昔洛韦注射液注入我的血管,冰冷的一团,医院里多的是老人,江怡静沿着后门抄近道去商场了,我甚至没法问她你看清了吗?她肯定会问看见了什么,她没有看见,这是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回忆。有着灰绿色眼睛的女人,裹着深蓝色的过膝长开衫,手里捏着一支用塑料纸包裹的玫瑰走向远方。她要送给谁,我没有深想。

      我在纸上写,她是一个我认识不到的人。

      我想纸张一定是感受到了我的期盼,没让这句话成为现实。过了几天下晚自习我去文具店买参考书,柜台后打盹的人不正是她,大腿上窝着一只彩狸,睁着一双青色的圆眼,野性难驯。我在狭窄的过道回身看她,她额头抵着墙角,呼吸平稳绵长。

      喊醒她并不是我愿意的,时间太晚了,她睁开眼,雾气散去,留下一片纯粹的灰绿,怀里的猫想往地上跳,她伸出手去拦,她说她不是店主,问我能不能等一等。

      等一等,我的人生好像就在这三个字里,我说要等多久,她笑了,她说很快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却轻易的给出答案。

      如果,如果,我头晕目眩,晚上十点钟,暖黄的路灯也变得寂寞,老板匆匆赶来的身影被拉长,我看到他年轻的脸,彩狸见到他不争气的往他身上扑,很显然,这是他的猫。

      开口时我感觉到喉咙口的粘连,太干了,像是很久没说过话,老板说,这么晚了,回家要小心。

      我匆匆忙忙地笑,回到家卧室里空气黏滞,冬天是不该经常开窗,我拉开窗帘,太安静了,我听着呼啸而过的车声,摘下围巾,觉得胸口没那么闷了才坐下,我不允许自己想太多无意义的事,她被划分到这一栏。

      可我们就是有缘分,这是命中注定的,我不会轻易错过她。

      我知道她的名字也是在一个雨天,原来她住在在学校西门直走三百米的拐角处,一栋三层小屋,老城区房子的设计还停留在上个世纪,窗棂带着卷纹,我躲在屋檐下抱怨这场急匆匆的大雨,浓黑的积雨云被雨幕遮掩,常绿的樟树翻涌出浪。身后是一间杂货铺,上了年头,店主是个大约六十岁的婆婆,她坐在玻璃门里,向我招手。

      悬挂在窗口的褪色风铃被风吹动,摇出冰冷的声音。

      推开门的是一个年轻的姑娘,蓝霁,像沉默的影子,带出暖融融的空气。我只是愣了一下,我想。

      她说进来吧。

      我闻到四周弥漫的檀木香,婆婆很热情的同我聊天,她问我是不是附中的学生,我低头看自己身上绿白校服,棉服被包裹在其中,人显得格外臃肿,我说是,我在念高三,请假出来看牙,我的智齿太疼了。

      老人家总是将牙齿和糖果联系在一块,婆婆说她因为生病忌口,孙女三棍子打不出一屁,生活十分寂寞。我很遗憾自己实在嘴笨,接不出一句像样的话。

      “你今年有十八吗?”婆婆问。

      “明年六月满十八岁。”我说。

      “我孙女比你大三岁。”婆婆善良的眼睛像山羊一样跟随着我,“你们也算是同龄人。”

      她坐在柜台后,平静的对账,婆婆叹息,“我们总是没话说。”

      外面太冷了,江洲的冬天令人绝望,在炉火旁冻僵的手也慢慢回暖,指尖发麻。我看见桌上平摊的线圈本,内页写着“蓝霁”两个字。

      她很快回到婆婆身边,我着了魔似地问:“你叫蓝霁吗?”

      我想她大概是疑惑的,表情短暂的凝固了,她点头,“嗯,我是蓝霁。”

      人的声音是不容易被记住的,蓝霁的声音像玻璃一样,冰冷干脆。我看着她的眼睛,掌心濡湿。

      我说,我叫乔思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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