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殇九歌》七月鸢尾花

3、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二)

　　翌日。
　　天刚蒙蒙亮，我便起了。柳儿刚为我打来漱洗的水，见到我的样子，惊呼：“姑娘，您的眼睛！”
　　借着盆里的水，我发现昨天晚上竟然将眼睛都哭肿了。泛红的血丝，红肿的眼眶，凌乱的发丝，再配上这身白衣，像极了从墓中爬出来的女鬼。嘴角好不容易扯出一个笑容，却生生的僵在那里，我愣住了，一抹苦涩自心里蔓延。楚缡，时至今日，你已欠我曦家一百四十九口人命，没关系，你等着，我会一一向你讨回。
　　见我呆在那里，柳儿开口道：“姑娘。要是难过您就哭出来吧。”
　　茫然的抬起头，原本没有焦距的眼睛渐渐有了生机，只有我知道，那股生机的来源是仇恨。“柳儿，你先出去。”我淡漠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
　　支走柳儿，我独自坐于漆红雕花镜前，拿着木梳，一下下的梳着青丝，细致而又轻柔，却又像是用尽了毕生力气般无力。不知过了多久，黝黑的青丝不再散乱，乖巧的垂在胸前，我还是有一下，没一下的梳着，梳着那颗凌乱不堪的心。
　　门又一次被推开，柳儿焦急的唤道：“姑娘，何妈妈叫您去议事厅。”
　　议事厅位于惜阁后园南苑，平日里若是没事，是不会召各位姑娘去的。这次，怕是为了二姐的事情而唤了众人。刚踏进去，就有许多双眼睛直愣愣的盯着我看，带着各式各样的情绪。姑娘们都已经来了大半，不，应该是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何妈妈坐在大厅的右侧，一直在不停的赔笑，而她的左边，正坐着一位官府打扮的男人，眉粗眼大，带着几分愠色，想来应是这件案子的主事人。
　　“暮雪见过妈妈和这位官爷。”我微微施礼，声音不卑不亢。
　　“哼，到现在还在摆小姐的架子。”人群中的有女子不满的声音，顺着声音望去，是前日撞到我反倒被我讽了几句的红衣女子。我记得事后听柳儿提了几句，那女子叫红绯，生的娇媚动人，善舞，却也善妒，在这阁中也仅次于花魁若惜的名下。
　　“红绯姐姐说的哪里的话，暮雪这般也是为了妈妈与这惜阁着想，免得以后有人说咱们惜阁的闲话，也省的有心人把这些算到妈妈的头上。”一转眼我便把这烫手的山芋踢到何妈妈手里，任她红绯再目中无人，也不敢对何妈妈不敬。
　　见何妈妈面色有些不善，红绯不甘的闭上了嘴。何妈妈这时也开了口：“暮雪，你当时在场，跟这位官爷说说当时忘尘的情况，若是有半句欺瞒，你就等着去北苑吧。”
　　此话一出，有不少胆小的姑娘都被吓到了，北苑是惜阁里的刑堂，专门用来对付不听话的姑娘，北苑设有七种刑法，皆是伤筋损骨却不会在姑娘身上留下任何疤痕的。凡是进过里面的姑娘，要么是死了，要么是在床上躺大半个月养好伤后变得服服帖帖。
　　我云淡风轻的说了一遍，声音平稳如初，若不是眼睛还肿着，大家都会怀疑我有没有心。官爷似乎听得有些不耐烦了。粗粗的问了一句：“服毒自杀。”
　　我还未开口，却看见何妈妈讨好的从袖子口袋里拿出一张银票递给他，他才开口：“就是服毒自杀了。”然后大摇大摆的走了。
　　何妈妈赶紧献媚到：“官爷，我叫两个姑娘陪陪你吧。”男人的脸上才露出满意的笑容。
　　送走了那位爷，何妈妈也是一肚子火没地发，低低的骂了一句：“小蹄子，死了也不让老娘安心。”然后硬揪着一个丫头，找些不相干的理由打骂。
　　回到房里，我吃了点东西果腹，就再也吃不下了。晚膳时，柳儿告诉我，曦水的死，在整个西京被炒得沸沸扬扬，不少才子都觉得惋惜，而这“西汜第一才女之名”则是落到了信任右相林张辉的二女林含烟的身上，不少传言都说，新皇会让林含烟入宫为妃。我不由得一笑，真快，人刚死一天不到，所有的一切便都变了。
　　这一笑却把柳儿吓到了：“姑娘，你没事吧。”
　　我依旧是笑：“与我何干。”柳儿有些不自在的退了出去。
　　我躺在床上，看着天渐渐黑了下来，惜阁的后园是极其安静的，里面都住着未出阁的姑娘。却在不经意间听见了微小的动静，因为习武的缘故，我不由得警觉起来。是的，我曾习武，并且，这是连爹也不知道的事情，我娘曾是叱诧江湖的“勾魂妖姬”，而娘的亲姐姐，便是“夺命妖姬”，“双姬绝便天下色，勾魂夺命回眸间”这是当时江湖人对她们的评价。当然，后来认识了我爹，娘便不顾一切的跟了我爹，甚至不惜与姐姐闹翻，爹对娘的情谊也是能看得见的，而爹，也是个负责任的男人，并未因此而抛弃大娘和二娘，爹常说，他很幸运，因为这一生，遇到了三个懂他的女人。很多时候，我都和娘呆在别院里，娘教我武功，也教我舞功，我算是极有天赋的孩子，很快便把一切都学的差不多了。娘说，这些功夫，不到万不得已一定不能用，而长期习武的缘故，让我的听觉比常人更加敏锐一些，
　　窗户被人推开，然后关上，听得出有些吃力，是个男人，脚步不稳，摇摇晃晃。好不容易才走到了我的床边，他的身形俊朗，脸却因为夜色的原因而显得模糊，却有着一双比夜更黑的眸子，还未来得及开口，他便直直的倒了下来，尽管隔着一层被子，却还是撞得我腰部生疼，龇牙咧嘴的把他弄上床，他也看着我，因为全身乏力的缘故，他只是静静的躺着，忽然，窗外传来男子细细的低语：“奇怪，明明是看到他在这的。”
　　我皱了皱眉，那黑漆漆的眼睛已然死死的盯着我。“谁？”我佯装惊吓的朝窗外叫了声，然后摸索着点上蜡烛。
　　窗外的男子许是被吓到了，没过多久便走了。借着烛火，我看清了他的脸，确实是能配得上他身材的，棱角分明，带着一股英挺之气，薄唇紧泯，黝黑的眸子看不出他此刻的情绪，他的手中此刻正握着一把通体乌黑的长剑，剑身宽广，做工精细，隐隐的有暗红的血迹，连我一看也知道价格不菲。若是当时我叫了出来，怕也成了这剑下亡魂。想到这，我有些后怕的摸了摸脖子。
　　“我不杀女人。”因为失血过多，他的声音有些不稳。
　　“噢。”我悻悻的回答到。然后四处翻箱倒柜，弄得周遭一片狼藉。
　　他终于看不下去了：“你在干什么。”
　　“找东西。”我头也不回的回答到。又想起了什么似的，我转过头，正欲对他说话，却发现他此刻正赤裸着上身，处理者伤口。精装的上身，却在腰间赫然多了一条狰狞的伤疤。
　　他感受到我的目光，朝我吼道：“死女人，你看什么。”
　　“你放心，我不会要你负责。”不知怎的，我突然冒出来一句话，双方都愣住了。
　　然后我故作没事的把翻出来的药倒在平日喝水的碗里，架起一个四角形木桩，把烛台置于木桩里，把碗放在木桩上，将碗里的药加热了一下。“喏，喝吧。”
　　他接过碗，看了一下黑乎乎的药汁：“这是什么？”
　　“补血的药。”说完，他泯了一小口。
　　光闻着药散发出来的气息便觉得苦涩，他又问了一句：“你怎么知道。”
　　“惜阁里凡是当晚出阁的姑娘第二天都会喝这药的。”话还未说完，他直接把手里的那晚药扔出窗外，几秒后我听到了破碎的声音。
　　“你干什么。”我怒气冲冲的朝他说道。
　　“蠢女人，那是打胎药。”
　　顿时，无言。“床先借你用一晚上，明早之前，带着你存在的痕迹给我消失得干干净净。”然后我直接倒在了美人靠上，话说，眼不见，心不烦。今晚比来到这里任何一个晚上都要睡得踏实。

作者有话说

　　累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