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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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惜阁位于京都西汜,已有三百余年之久。自此,也有不成文的规矩:凡每年年满十七的女子,都当登台献艺,以博台下诸位男子千金一掷,暂享美人初夜。而八月十六,是她十七岁的生辰。是有多讽刺?我不知道。我只记得前右相二女,生性洒脱,每年生辰皆会在各地最豪华的酒楼设下诗宴,以诗会友,更被冠以“西汜第一才女”之称。那般骄傲的一个人儿,却落得如此下场,是该说世事无常还是该叹造化弄人?本有不少男子愿为其赎身,奈何帝王一句一世为娼,任何人不得为其赎身,更是将其打入万丈深渊。不过,同样掉下这深渊还有一个我。
“柳儿,现在什么时辰了?”我慵懒的半倚在美人靠上。
“姑娘,现在辰时了。”柳儿说罢便将手中的花枝插入瓶内,不多时,屋内便有隐隐花香流动。只觉得还早,我便继续假寐。
见我不语,柳儿仍继续到:“听说这次惜阁入场的价格已经升值三千两银子了,这还只是普通的位置。何妈妈在外边数着银子高兴坏了。”话里有止不住的的兴奋的味道。
“嗯。”我似有心似无心的回答道。巧在尾音刚落,屋内便徐徐走进一道俏丽的身影,只是步伐比往日凝重了几分,却还是左右不了来人美丽的容颜。我仿若未闻般闭着双眼,来人也不恼,只是径自走向了桌边,优雅的落座,然后信手到了杯茶,细细的品着。
一杯茶品玩了便又倒一杯,一杯又一杯,直至整个茶壶都见了底。她终于开口:“还要在我面前装多久。”带着两分幽怨,终是逼得我不得不睁开眼。
“姐姐可真是好兴致,就快要出阁了,还能抽出身来我这边,我这个做妹妹的倒也真是荣幸。”
“够了,月儿。爹娘的遗愿是想让我们放弃仇恨,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我不懂你为何还是这般执着。”从小到大,这是曦水第一次呵责我,不,呵责我的人应该叫忘尘。
“要怎样开始,是在那些男人的身下辗转承欢么?”自嘲的语气多了几分硝讥。
“对不起。”她的神色顿时暗淡了。我不知道她是因为那句呵责道歉还是因为我的那句自嘲而道歉。转身,背对着她,我依旧选择闭上眼,仿佛刚才的一切都不曾发生。而她,则是推门,走了出去。
这一日直到酉时,我都不曾吃下半点东西,一直躺着。直到柳儿唤我:“姑娘,快到辰时了。”我才悠悠的起来换了件素白的衣裳,整理了一下青丝,戴着面纱出了房门。这也是惜阁的规矩,凡未出阁的姑娘,皆不得以真面目示人。
天已黄昏,朦胧的黑色夹杂这些许神秘。这是我第二次走进这里,第一次,是被官兵送来的。金碧堂皇的大厅,以流苏和银饰相点缀,台下的老爷公子们,皆是衣着华丽,四处游离的目光毫不掩饰其中的欲望。我和她,都在台下侯着,知道有人念出她的花名“忘尘”。原本喧嚣的大厅静了,台下的男子更是睁大眼睛想要一睹芳容,我感觉到身边人儿的身体僵直了,默默地握住了她冰凉的手:“二姐,不要怕。”或许是感觉到的温暖,她回过神,看着我,目光中有许多我读不出的含义:惊喜,害怕,难过,不舍,悲哀……
她不着痕迹的抽回手,依旧是那三个字:“对不起。”然后,她朝我笑,美的如同画中走出一般。心,不自觉的抽紧了,或许,过了今晚,一切便会过去了,我这样安慰自己。可是,还是有止不住的害怕,似乎我就要失去她了,这世间我唯一的亲人,我的二姐,曦水。
我坐于琴边,只能看到她倔强的背影,却可以看到台下的男人□□的目光。而我和她的距离,也隔了一层纱,很薄的一层白纱,却将我和她的距离变成了天人相隔。琴声响,她随之舞,柔弱得似一直在风暴里挣扎的蝶,华丽的琴音染上了挥之不去的哀伤,青丝飞扬,说不出的动人,台下的男人目光更加炙热。却让我在无意间瞥见了她唇角的一丝鲜红,原本快要结束的琴音陡然急转,她亦旋转,翩然的身姿,却还是转不掉眼角那抹浓浓的倦意。“嘣”弦断,我的指尖已经沁出了点点血珠,而她白色的衣襟上,沾染了红色的血,就连地上也有,那般夺目,让人移不开眼。而后,她的身体忽然似着火般燃烧,干干净净,就连一丝灰都不剩。除了地上那几滴触目惊心的血迹可以证实刚才所经历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前右相曦华家有三女,皆是倾国倾城之姿,以德、才、貌示人。大姐曦花德行出众,十六岁便进宫为妃,甚得先帝喜爱,封为花贵妃,却也因此被许多嫔妃所妒,因着相府的庇护,才能在这复杂的宫廷中进退有度。二姐曦水才情无双,吟诗作画皆是随性而为,却也因着这份洒脱,让不少才子动心。而我,曦月,却因貌而闻名。
世人皆知,右相极其宝贝他的三个女儿,当年渠州之行,爹派出了身边一半的护卫,暗地扮作市井之人保护我们。若非遇到流氓调戏,相信没人会知道,而调戏我们的流氓,据说最后死得很惨。也因这事,右相宠女之名传遍西京。
可惜爹却独独算错了一件事。那便是新皇。爹在朝中的实力自是不用人说,巴结的官员趋之若数,他拥有天下四分之一的兵权,着实令人眼红。太子楚安,德才备至,是少有的贤君,放眼整个皇室,能与之相提并论的也只有三皇子楚缡,同样的人中龙凤,只是多了份很绝。爹在此事上,自是选择了太子。奈何时不利人,皇帝楚哲身体一天天衰弱,双方势力争斗越来越明显,有些中立的官员都因此受到了威胁,太子楚安又在家中中毒而亡。明哲保身的官员们纷纷向楚缡投诚,先皇又在此时因为痛失爱子,悲伤过度,也随之去了。楚缡名正言顺的继位,一切都安排得天衣无缝,无迹可查。
新皇上任的第一把火便烧到了曦家。有官员上密函奏右相勾结塞外乱党,企图谋反,右相还未来得及做任何申辩,便被新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抄家,又在家中搜出一堆密函,百口莫辩中打入天牢,三日后处斩。半世英明尽毁,成为人人得而诛之的对象。
而他宝贝的三个女儿,大姐因为失去了曦家庇护,在宫中难产而亡,其余二女皆被贬入娼,任何人均不得为其赎身。曦家的一百四十八口人命,我又该向谁去讨?
二姐曾劝我放下仇恨,可我却执意报仇,为了不成为我的牵绊,也为了她最后的骄傲,她选择了死亡。那声对不起,包容太多。我又该如何去诠释。伊人已逝,□□灼烧的味道,又被浓烈的胭脂水粉味掩盖,似乎一切都不曾发生过。早该想到,骄傲如她,即便是死,也容不得别人玷污分毫,早在起舞之前,她就已服下“化蝶”。一种至美的毒药,专为女子而制,服下此毒的女子须一直不停的起舞,如若舞止,就如同之前那样,伊人逝,玉体焚,亦不会留下一丝痕迹。
台下的男子开始不满,花了大价钱,还未抱得美人归,美人芳魂就已逝,纷纷嚷嚷着要退钱。何妈妈脸都吓青了,在座的许多达官贵人她都惹不起,官家送来的人又死在了她这,连尸骨都不剩。
不清楚自己是怎样回房的,跌跌撞撞,仿佛失了魂一般。还未沐浴,便和衣倒在床上。用被子裹住了全身,刚闭上眼,以前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曦府的后园,种着百花,,我抚着琴,二姐起舞,大姐作画,倾国之色又起是繁花可比,有如仙子般不食凡尘。世人只知我们三人所长,却不知其实曦家三位小姐样样皆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