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词不达意》蓝了蓝

36、小熊回国

　　“小熊！”我欣喜地朝她跑过去，她化着淡妆，面容清瘦了一些。

　　我们激动地抱在了一起，虽然衣服厚实，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她身子也瘦了些。

　　“小熊你瘦了好多。”

　　“不，是晴晴你变胖了！”她嘟囔着用手指头戳了戳我的鼻头。

　　我们哈哈地笑着，然后坐上了出租车回家。

　　我八卦地问她：“你跟你那个漂亮姐姐怎么样啦？”

　　“分了呀。”小熊耸了下肩膀无所谓地说道，继而又轻轻地叹出一口气道，“我觉得不能再跟她在一起了。”

　　我拉过小熊的手想安慰她，才发现她的手干瘪瘦枯得吓人，于是我愣是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只是用手一下一下地轻描过她每一根细削的手指。

　　“晴晴，我得在你这住上很长一段时间，可能，要一两个月。可以吗？”

　　“好啊！没事的，你住多久都没关系。”

　　我带着她来到我们的小家，每个屋每一个家电都为她细细介绍着：“虽然比不上你家里，但是也是够用的吧！只有一张床，我们晚上可以睡在一起，我有好多好多事情想要跟你说！”

　　“嗯嗯！”她高兴地点了好几下头。

　　当我洗漱完后，我就开始跟小熊聊了很多很多在学校的事情，还有在KTV里的事情，都是当时小熊谈恋爱后发生的事，但是为了当时避嫌而不方便老跟她打电话联系。

　　小熊惊诧于我性取向的转变，而我在她的惊讶中又继续说出了林玉母亲的案件以及我与林玉的重逢。

　　当然，我省去了我所推断出的林玉弑母的真相。

　　接着，我又说出短信误发给小姐，于是她在我这借住七天的事。

　　小熊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我，那好像是一种纠结，一种欲言又止。

　　我连忙解释道：“你放心，我把床单被罩都换过了的。”

　　“不，不是，我没有介意这个，毕竟她也是你的朋友。我只是，也有很多事情想对你说，不过，我更想先听完你的事。”

　　“我真不知道，我到底更喜欢谁，我怎么能同时喜欢那么多人？”我终于是我的心中的难受道给了小熊听。

　　我也想像普通人那样，组建一个美好的家庭，所以我还一直跟陆建平在一起，而他，又是我根据林玉的相貌来挑选的，可关于林玉，我怯于向她表达心意，我害怕说破了以后我们连朋友都不是了……所以，我对女性的爱慕，投射到了一个与姐姐有几分相似的小姐身上。

　　我既喜欢男生，又喜欢女生，而且还脚踏两条船，不仅精神出轨，甚至身体也出了轨，这样的我，备受自身道德的谴责，又没有办法放下已经拥有的身边人。

　　“其实……你玩得开心就好啦，想那么多干什么？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事，最后都会有个结果的，根本就不用你操心什么。嗯……就是，船到桥头自然直嘛！是这么说的吗哈哈哈哈！”小熊嘎嘎嘎地笑着说，“说不定明天你就觉得陆建平不适合结婚了，而后天那个小姐就想找个男人嫁了，大后天，林玉告诉你其实她也喜欢女生。对不对？享受当下就好了嘛！道德底线太高的人，会失去很多乐趣哒~”

　　我看着小熊一脸不在乎的样子，就好像她其实才是那个劈腿的人，然而实际上小熊是个谈了女朋友甚至要减少自己社交的人。

　　小熊靠到我的大腿上，还没等我说话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我摇了摇她的手，见她微睁开眼，我便提醒她说道：“小熊，你还没洗漱呢？你要带妆睡觉呀。”

　　小熊懵了一下，然后瞬间提起了精神，一下子坐了起来。

　　她去到卫生间里，摸着自己的面颊，对着镜子左照照右照照，说道：“晴晴，要不你先睡？”

　　对着自己完美的妆面，她没有一丝欣赏的意味，双眼中纯然只剩焦虑的神色。

　　“好啦，又不是没见过你素颜。再说了，你不化妆也非常好看啊！”

　　“但我现在没有以前好看了。”

　　“那也超过这世界上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了。快卸妆吧啊！”

　　小熊嘿嘿地笑了两下就开始刷牙，口齿不清地道：“那你一会儿别吓到。”

　　“我只会被你的美貌惊到。”我无奈道。

　　可当小熊真的卸完妆，我却确确实实地被吓到了，她的眼窝深深地凹陷了下去，颧骨高耸，而她脸上的骨头就好像有吸力似的狠狠地往里钳住她的脸皮，面颊上的肉已经被这些骨头吃掉了。那双眼睛失去了假睫毛与精致眼影的支撑，好像也懒得睁开了，只能露出一半的黑眼球来，而深深的黑眼圈就笼罩在这里，更加地困住了这双眼眸。

　　“小熊，你怎么瘦成这样了？”我心疼地看着她，才发现她像火柴一样的身子衬得身上的睡衣空荡荡的。

　　“你答应过我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你都不会嫌弃我的。”她爬进被窝里来，疲倦又轻快地笑道。

　　“我只是觉得你瘦了太多了。”我抚着她的头发说道，而她的发丝好像也变得细细脆脆的，量也少了很多。

　　“晴晴。”

　　“嗯。”

　　“我家破产了。”

　　……

　　在李秀英去美国三年后，国内传来家中破产的消息，资金周转不开，欠下了很多债务。其实她得知消息的时候，不是先听到破产的，而是先得知父亲跳楼的消息。

　　李秀英心中没有任何触动，毕竟她和父母从来都不熟，她只是问了问电话那头的母亲：“我要回来参加葬礼吗？”

　　回国后的李秀英，最后一次坐着她的私家车来找她最好的朋友叙旧，并定下三年之约，她心想，在美国边读书边挣钱的她一定会在三年里把家中的债还清。

　　之后，车子卖了，房子也卖了，也没有花钱办葬礼，风光了十几年的父亲最后只剩下一坛最便宜的骨灰盒，这才够把债务还了大半。

　　母亲整日以泪洗面，但即使是这样快把眼哭瞎的她，也没有寻死，而是放下身段进了厂，当地新开的厂子，包吃包住，工资待遇也好。而李秀英，则是再回到美国去，有课的时候上课，没课的时候就接化妆的单子，晚上就固定在一家酒吧里打工当服务员，一天只睡五六个小时。

　　工作中，时常被客人言语骚扰，李秀英也只能笑笑，不敢丢了这份工作。有一次有个男客人喝醉了想摸她的大腿，幸好当时有个女客人一直在保护她。

　　“那就是，你女朋友？”我好奇地问道。

　　“嗯对，刚好我大四了几乎没课了，她就把我介绍到剧组里当化妆师，虽然也很累，但没有之前累，也没有人骚扰我，工资还高。”小熊说到这里时，就像变成一团棉花糖似的笑了一下，然后立刻又变回原来平淡的表情，“后来感觉不太合适，现在是前女友。”

　　其实父亲离世一年多，母女俩就挣完了还债的钱，恰好李秀英也毕业了，只是这时她与女友还未分开，后来她终于意识到俩人不合适而提出分手，订好机票，准备回国。与此同时，国内传来噩耗：母亲过劳而死了。

　　同样的，母亲也没有葬礼，甚至是厂里认识的好友们帮忙送去火化的，留给女儿的钱不多，只有那一笔厂里的赔偿金。

　　小熊睡着前对着我轻轻念了一遍那个工厂的地址，说她明天要去拿妈妈的骨灰盒。

　　“我幼儿园的时候，我爸我妈起早贪黑地干农活，一年四季几乎都在地里，晚上十二点就要去田里把菜收了然后拿到市场去卖。我一直不明白到底为什么大家会在三更半夜的时候去买菜，我也不知道就种地卖菜的那点钱怎么能攒下好大一笔钱去投入资金做技术开公司的。就算我在美国念的是经济学也不懂。”

　　闭上眼的李秀英，眼前漆黑一片，但又有很多细细闪闪的碎光斑，就像儿时夜晚的星空。她想起小的时候自己每天上午都是最晚回家的，然后吃完午饭就立刻又来幼儿园了，下午要早来值班的老师有时惊讶地问她：“啊！秀英，你中午到底有没有回家？”

　　待到晚上，要等天黑了才会有人来接自己回家，每一天都是幼儿园里最后一个走的，经常是晚上七点半，有时是九点。

　　所以小小的李秀英最喜欢幼儿园里的保安爷爷，因为他会带自己去他的房间里看黑白电视，边看边等妈妈来接她。

　　想着想着，李秀英又想起自己孤身去美国留学时遇见的美国父母和小孩，那些父母对自己孩子唱过的儿歌，她不曾听自己的父母唱过，但她也能唱出相同的旋律。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

　　“Up above the world so high, like a diamond in the sky.

　　“Twinkle, twinkle, little star, how I wonder what you are……”